楼烬目光里满是困惑。
他一进门,视线被琳琅满目的新物件撞了下:果子、糖、毛线球、短木剑、还有几叠信……新换的床铺圆鼓鼓的,瞧上去很软。
鹿夷则站在门口,悄咪咪的:“山下的秀才告诉我,拜师是要纳束脩的,我也不是很懂,无常道人没有收过我的入学礼,因为他太喜欢我了。”
楼烬没敢进门:“这就是你备的束脩?”
鹿夷则说:“唔……本来准备了肉干,但你老不回来,让我一个人和肉干呆一块,这对吗?我哪里能忍住不吃。”
楼烬收回脚,转身就走:“我没说过收你做学生。”
“我就知道。”鹿夷则早有准备,他在后面挑衅般喊道,“你不要的话,这房子就是我的了,如果你不收我做徒弟,就休想住我的房子哦。”
楼烬根本无所谓,他讨厌家,也讨厌猫,它们像是一道锁,将偏执地将困住。
囚住他的人,便是他的敌人。
楼烬什么也没带,只提着那盒点心。鹿夷则“咦”了声,心说这人真难哄,楼烬前脚刚走,一道黑雾从鹿夷则手上散开,迅速缠上了楼烬手上的食盒。
楼烬目光一顿。
鹿夷则哼道:“这也是我的。”
楼烬手一松,那提点心立马被黑雾裹挟,稳稳托回了鹿夷则手上。楼烬没有挪步,他眼神沉寂,看了鹿夷则很久,最后他忽然笑了下:“我答应你。”
他答应得遽然,脸上的笑罕见又诡异,仿佛毒蛇。但凡谁靠近了他,都能察觉到那道阴毒的目光,可鹿夷则却忽然扑到他身前,得意地说:“我就知道!”
楼烬有些猝不及防,眼睛睁得很大,险些被猫扑倒。他稳住身体,扒了几下都没扒掉鹿夷则的爪子,搞不懂猫怎么是这样的黏人,于是冷漠地说:“……你先站好。”
鹿夷则立马挺直腰杆:“站好!”
楼烬远离几步,说:“你知道什么?”
鹿夷则的尾巴耷拉在身后,缓慢地扫:“你走过后,山下有几个臭屁孩天天被我揍,他们老围着我说:你师父不要你啦——你师父一点也不喜欢你……”
楼烬面无表情。
“我没往心里去,死小孩哪里懂,根本就不会有人不喜欢我!”鹿夷则的尾巴忽然“叮”地声竖起来,“况且,我就很喜欢师父啊,所以你肯定、绝对也喜欢我。我师姐还说——”
“成何体统。”楼烬干巴巴地后退两步、三步,打断道,“……成何体统。”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鹿夷则四处卖艺赚钱,猫有真本领,嘴又甜,因此总有很多人买账。鹿夷则攒着钱雇人,不仅在山上修了一个观景亭,还在山下建了一个归人亭。
楼烬坐进亭子。
他在吃鹿夷则做的点心,也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吃鹿夷则做的点心。
楼烬困惑不已,沉默不语,听着鹿夷则滔滔不绝:“我还在山下教小孩识字,教一些读书人曼罗语,他们说以后有空去我老家看看。唔……半个月前我打跑了一波邪灵,他们给了我很多钱——师父,原来你很喜欢吃我做的点心嘛!怎么不理我,好不好吃,虽然我也不懂怎么做出来这个颜色,看起来好像很有毒,但是……”
不知不觉间,楼烬已经小口小口吃完了三个绿油油的糕点,他打断道:“食不言。”
鹿夷则撑着脑袋,凑跟前去看他:“师父,你话好少,不会憋死么?”
楼烬终于叹了口气:“是你话太多了。”
鹿夷则道:“不多不多,青松山可热闹了,大伙儿从早聊到晚。无常师父说,不管是骂人还是吵架,都一定要对外说出来,不然憋久了,人会变得又病又傻。师父,你可不要变傻啊,虽然我不嫌弃你,但我也不想别人说我是傻子的学生,大傻子教小傻子,不要脸见人了……”
他吵吵闹闹,话比雪还密。楼烬没法制止,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心说:成何体统。
楼烬收拾完残羹,鹿夷则已经累得趴桌上梦周公了。楼烬杵在亭子里,轻咳了声,鹿夷则的尾巴就象征性地拍两下。
楼烬困惑地看着。
他杀生无数,能精通亡人落气前的最后一道眼神、一次战栗、一声呜咽,但他不懂猫的尾巴这样摆是什么意思。
也是恨他?
雪就这样飘啊飘。
飘到那把新铸的剑上。剑身很重,通体猩红,剑刃弯曲,像一副血淋淋的脊骨。
楼烬新手造了它。
楼烬说:“扔了你从前的剑,拿起它,重新开始。”
鹿夷则抚过剑身,望着他:“师父,这把剑有股邪气。”
楼烬漠然道:“你怕我加害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