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但很快就密集起来,像是弹棉花时,被悬弓弹开的棉絮,漫天都是失去方向的飞白。
李清越缩在地上,身上落满了棉絮。
寒意透过衣物,渗进皮肉,钻进骨头缝里,反倒麻痹了身体,缓解了疼痛。
他缩在那里,一动也不想动。脑子里昏沉沉的,只想睡一觉。
真的好想好好地,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小时候,天还黑黢黢的,就得从被窝里爬出来,生火煮一大锅猪食。然后揣上一个灶里烤好的红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一个小时去学校。
后来到了蓉城,在批发市场扛包,凌晨就得爬起来,睡眼惺忪地挤在民工堆里,等着工头喊名字。
再后来进了厂,总算是朝九晚五,不用再熬夜早起了。可那间群租屋里,永远不得安宁。
有上夜班凌晨归来的,有天不亮就要出门蹲活计的,叮叮当当,睡不踏实,也睡不安生。
如今得了贺勋的好,终于搬进了干净又明亮的大房子,还想着要重新开做饭直播的事儿,可才住了一晚,又住不了了。
他的人生总是这样,一山放过一山拦,他爬不动这山了,也不想爬了,山那边的海也不想去够了,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周遭静谧,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李清越被寒冷包裹着,身上的疼痛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现在……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吧?
他尝试着动了动,想换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然而每挪动一寸,断裂般的剧痛就从四肢百骸传来,疼得他止不住地颤。额头上凝结的血痂似乎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混着冰冷的雪水滑落,在地上绽开成一朵朵花。
想死。这个念头破土萌芽,飞速地成长起来。越来越有存在感。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着灰色的天空。如果死亡是这么宁静,他就不怕了。
想要妈来接他。
不……
还是算了,她恨透了爸,应该也恨透了融了爸的血液的自己。
想死的念头并不让李清越害怕,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当它清晰地浮现时,李清越反而安定了下来,一直紧绷着的、与疼痛对抗着的那根弦,倏地松了。
他顺从而安心地闭上了眼皮。
“……别睡,李清越,别睡……”
这声音是焦灼的,似乎……还有点……害怕?
好像是贺勋。
唉……哥,你来了啊。不行了,真的睁不开眼睛。哥,你走吧,我要睡会儿了。他很想这样跟贺勋说,但是嘴巴都没力气张开了。
一件带着温热体温的大衣裹在了他身上,随后身体突然腾空,离开了冷硬的地面,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贺勋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贺勋似乎走得极快,他腿长,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颠得李清越脑花儿乱颤。
“没事,哥带你上医院,你再忍耐一下,很快就到了。”
他听见贺勋的声音响起,现在听起来,好像又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但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不少。
唉……花那钱干啥。
去医院多贵啊,自己才干了一个月没到,医保卡里才几个钱?给不起的,不想去医院。李清越迷迷糊糊地想着。
“你开那么快不要命了?!” 金刚刚把车停稳,推开车门,就看见贺勋抱着一个人,从巷子里冲了过来。
等定睛看清他怀里的人,金刚倒吸了口凉气。李清越满脸是血,一张漂亮的脸肿成了猪头。
“你报警,我送他去医院。”贺勋冷静从容地交待,脸色和平时没差,心脏却像坠着千斤重的秤砣。
那个总是扬着笑脸叫他“哥”的少年,瘫软在他怀里,没有一丝鲜活的生机。
金刚手忙脚乱地帮忙拉开车门,贺勋将怀里的人小心翼翼地往车上送。
直到汽车疾驰到医院,直到李清越被推进急诊室,那扇门在他面前“砰”地关上,贺勋都没缓过来。
他看着自己染了血迹和污泥地双手,眼神冷得骇人。
李清越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看着雪白的天花板,以为自己到了天堂,但身体的剧烈疼痛又把他拉回了人间。
他下意识想动动手脚,却惊恐地发现根本动不了。除了眼珠,哪里都动弹不得。脖颈被硬质护具牢牢固定,连微微点头都成了奢望。
不会是……瘫痪了吧?!
李清越一惊,心如死灰。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要是真瘫了,成了一个废人,那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清越转动眼珠,看到了站在病床边的贺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