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试的木简上,她涂了描过许多遍的大字。她也是知道该如何读的,是有人教过她那些大字要如何涂完,又该如何读。那时,秸秆摁在沙地,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蝇虫落在脚上,瘦仃仃一粒。
“岁大饥,为求生路。”
过了山路,与许多人一道被引到人前。见辉煌的景致,见莫测的术法,见龛里泥像般的人物做些热闹的游戏,却是无人投赏钱的。
摸骨、测灵根等重重关隘之后,便是热气般的高声,鼓锣般的欣悦,醺醺然使人徜徉。便是她,也得了些新做的菜饼,得以找一处大嚼。
待饼吃尽了,又得一处无主水盆布巾,擦洗手脸。如此耽搁片刻,举步再行,前路却再寻不得。自入此山之后,种种奇景异事如梦幻泡影,再看不见。天地间只她一个,上下无着落。
不多时,闻得几处衣物拖沓,布靴点地,悉悉有声,往此处来。高矮各一,胖瘦有异,绞索拘着几盏鬼火,是与大戏中所提模样无差。
饱足之后,见着索命的阴差,是来拿她。
“你早应横死。”
她无法回答。
“谅你等年纪尚小,便留你几日。如今当与我二人同去。”
阴司去路迢迢。腹中无食,何以行远路?
山路渺远,雾锁重重。登至高处,程玉龙已几日未进水米。不过一路捡些鸟兽弃置的酸果,与草叶泥沙混至一处,就此咽下。其中或有虫蚁,她无心辨察,口中教未死的生食啃啮,嚼得满口的血。
如今梦散,进得些许油水不过谵妄,将死之人续了些时日而已。
若程玉龙再大些,于此便该觉出茫茫然的悲哀,但彼时她连自己的名姓都不晓其意,是听街上呼号“聋”者都觉着是在唤她,是要应声追去的。于是,程玉龙捏了在鼻端乱晃的那节链索,只当捉了条闹她的狗尾巴。
“狗”驯顺地牵了她,不行知走多久,途径一处溶洞,寒气渐盛。
“狗,狗,去、去哪里?”
却听一声叹息,“狗”尾巴蹦跳着,来捉了她的手。如夜间爬过床头的长虫,触之绵绵连连,不着一丝热气,却是要挨咬。
“……蛇?”
应她的声,响在近处:“去哪?当然是送你去死啊。”
于是,程玉龙不愿再走。
旁的她混沌难辨,只“死”之一事,她却是不肯。
死,便是“食”。剖了肉做汤,剐了肚肠做羹,擓了脂油做膏。城中支起大鼎,投些食进去,终日的熬。鼎中沸鸣不止,乃至几日。那教她描大字的人,喃喃道:“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竟是要淌下泪来。
她觉着稀奇,探头探脑,到那鼎下,只数得些弯弯曲曲的花纹。去的时日不巧,其下分食汤肉的人已散去,只留个空底,冒着烟。
墙边有人唤她过去,是街上被叫做“聋”的老者,嘿嘿一笑。
“你这女娃,还当你是死了,你却未死。”
“这不好?”
“好事?哈。”老者干笑一声,举起双臂示意。大臂及以下被剁去,只半拉骨茬露在外,兜着些黄红的碎,皮晃晃荡荡粘连。腋部及以下已是空了。剩得大半头颈,小小一个,在竹筐里。
“老身有些仙缘。身怀灵根虽不为上品,于延寿一道却有些妙处。”
“延寿?”
“便是如老身这般,应死而未死。”
“应——死?”
“便是那阎王老儿求得我低头,好与他做得功绩一桩。身死又有何应当不应当?毁誉由人,道成在我。我既是不死,又与他何干?”
“你是要活的。”
“自然。既是刀斧加身,我也未死,那便不应死。我是要活的。”
程玉龙点点头。虽不十分明白,却也将一旁落灰的竹篾堆扒开,往里一探,搂出几只豁口的烂桃,分出一个。
剩的带回到描大字的那座偏僻小院,却见得一方空椅。
书箱旁,人已咽气。
是以现下“蛇”要吃了她,拧得手腕生痛,程玉龙也不愿再走。只拿着一双眼,如见那些“死”,见那些“食”,见那些在近端在远处的人一般。溶洞里滴下些渐渐悄悄的水滴,一如彼时渐渐悄悄滴到地上的血。她这般看着。
“蛇”暴起。一条固了其手,另一条自在变化,“嘶嘶”作响,只闪念之间,合围的线笼便巨口一合,攫她在其中。一时间,只闻得洞中水滴滴落。
再拖,却拖行不得。
“咄咄怪事。”一声嘟囔,鬼火几盏显于旁。上下皆未照得异处,游移不定,直到另一位阴差指点道:“再往下。”
于是,在极低极低,线笼扣合的一处孔隙,便照得一只小手,抓在滴着水的溶洞边缘,一支钟乳石如牙探出,将手刺破穿透,将人钉在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