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四章困凤

    大觉寺之行后,玄澈在东宫的日子,表面依旧平静,暗地里却已波澜暗涌。

    太子陆砚辞明显加强了竹意轩的“守护”。名义上是为了确保高僧安全,不受闲杂人等打扰,实际上,玄澈的活动范围被无形地限制在了东宫这一方天地。他想出宫,总会被内侍以各种理由委婉劝阻,或是太子即将到访,或是宫中另有安排。玄澈心性淡泊,对自由受限并无太大感觉,他本就不喜喧嚣,东宫清静,藏书丰富,倒也合他心意。只是他想着自己总归要继续游历的,不好耽搁在这儿。

    陆砚辞来的更勤了。不再仅仅谈论佛法,他开始带来一些朝廷邸报的抄本,或是地方官员的奏疏,以请教民生疾苦、治国方略为名,与玄澈探讨。他的问题往往切中时弊,显示出敏锐的洞察力,态度也极为谦逊诚恳。

    “玄澈你看,”经过半个多月的相处,陆砚辞已经征求了玄澈的同意,开始以名字称呼他了,陆砚辞指着抄本上关于南方水患的奏报,眉头紧锁,“今夏暴雨不绝,河堤溃决,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虽已拨下赈灾粮款,但杯水车薪,且地方官吏层层盘剥,到灾民手中十不存一。长此以往,恐生民变。我每每思之,寝食难安。玄澈可有良策教我?”

    玄澈浏览着奏报内容,清澈的眼底映出灾民的苦难。他沉默片刻,道:“天灾虽厉,人祸更甚。治水之道,堵不如疏,赈灾之理,亦然。殿下若信得过地方官员,何不派遣得力干员,携殿下手谕乃至尚方宝剑,亲赴灾区,监督放赈,严惩贪墨?同时,可组织灾民以工代赈,加固河堤,清理河道,既解燃眉之急,亦为长远之计。再者,佛家讲求因果,殿下可下令灾区寺庙开设粥棚,由僧侣协助分发,或可减少克扣。”

    他这番话,并无新奇之处,却是直指要害,且考虑到了实际操作的可行性,甚至巧妙地借用了宗教力量。陆砚辞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抚掌叹道:“玄澈一言,令我茅塞顿开!派遣钦差,以工代赈,借助寺院……此三策并行,必可见效!玄澈果然大才!”他看向玄澈的目光,愈发灼热,“若你肯入朝相助,何愁天下不治?”

    玄澈垂下眼帘:“贫僧乃方外之人,偶发妄语,殿下听听便罢。治国安邦,自有贤臣良将,非贫僧所长。”

    又一次被拒绝。陆砚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心底那丝因无法掌控而生的烦躁再次升起。他按捺住情绪,转而笑道:“玄澈过谦了。即便你不愿入世,能和你这般人物时常清谈,亦是我的幸事。”他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徐丞相公子徐榕,前日递了帖子,想入宫探望你,被我以你需静修为由挡了回去。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玄澈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徐施主有心了。贫僧在此甚好,无需劳烦他人探望。”

    陆砚辞仔细观察玄澈神色,见其确实无丝毫介怀,心中稍安,却又有一丝失落。玄澈对徐榕的殷勤,似乎也并无特别感受。他就像一潭深水,无论投下何种石子,都难以激起真正的涟漪。

    这一日,陆砚辞召来了宫中最好的画师。于是,竹意轩内,玄澈打坐时,看书时,甚至只是静立窗前时,画师便会在一旁悄然描绘。起初玄澈并未在意,直到某日,陆砚辞带来一幅已然装裱好的画作。

    画中,玄澈一袭月白僧衣,坐于青竹之下,指尖轻触竹叶,目光悠远,仿佛透过了尘世,望向不可知的彼岸。画师技艺高超,不仅形神兼备,更将玄澈那份超然物外、不染尘埃的气质捕捉得淋漓尽致。

    “玄澈,我着人给你画了一幅画,你看看喜不喜欢。”陆砚辞将画轴展开,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画师说,你的风姿,堪称天人,他穷尽毕生所学,亦难绘你的神韵之万一。我却觉得,此画已得你三分神髓了。”

    玄澈看着画中的自己,目光依旧平淡:“皮相外物,终是虚妄。殿下何必执着于此。”

    陆砚辞却小心卷起画轴,郑重道:“在我眼中,此非虚妄。乃是我在这纷扰俗世中,所能窥见的一抹清辉,当珍之重之。”他将画轴收起,意味深长地道,“我会命画师继续为你作画,将你在东宫的这段时光留存下来。他日你若云游而去…”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心下难言情绪,良久才叹息道:“我见画如见人,也算是个念想。”

    玄澈微微蹙眉,觉得此举似乎有些逾越,但出于对太子身份的尊重,以及不愿多生事端的心性,他并未多言,只合十道:“殿下请自便。”

    陆砚辞见他未强烈反对,心中暗喜。他开始频繁地将这些画像赠予玄澈,或是悬挂在竹意轩内。玄澈的居所,渐渐被各种姿态的“玄澈”所包围。他试图用这种无声的方式,让玄澈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凝视”,甚至……习惯这种被珍藏的感觉。

    然而,玄澈的心如古井,映照着这些画像,也如同映照着院中的竹石,并无不同。他依旧按时作息,潜心修行,对太子的种种举动,接受,却不入心。

    陆砚辞并不气馁,他有的是耐心。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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