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歌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虽觉疲惫,却毫无睡意。
今日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转,温别贺深沉的眼、灼热的手、霸道的话语,交织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正当他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出神时,院墙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落地声,若非夜深人静,几乎难以察觉。
随即,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几分嬉笑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喂——小歌?清乐君?睡了吗?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陪我聊聊天嘛!”
是江舟。
何以歌微微一怔,坐起身来。
他并不意外江舟能找到这里,这家伙总有他的门路。
他披上外衣,走到门前,拉开了门闩。
月光下,江舟依旧穿着那身显眼的水绿色锦袍,斜倚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个小酒坛,脸上挂着惯有的、没心没肺般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啧啧,这地方不错啊,清幽雅致,比琅玕阁那脂粉堆里强多了。”
江舟不等邀请,便自顾自地挤进门,熟稔地将酒坛放在小几上,四下打量,“那位温公子,倒是会享受,金屋藏娇。”
何以歌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语气平淡:“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
江舟在他对面坐下,拍开酒坛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弥漫开来。
他找出两个茶杯,不由分说地斟满,“老朋友乔迁新居,我来道贺,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被那位‘活阎王’生吞活剥了。”
他朝何以歌挤挤眼,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何以歌没有动那杯酒,只是看着江舟:“我没事。”
“没事?”
江舟挑眉,凑近了些,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何以歌的脸,尤其是那双不再被绸带遮蔽的眼睛,“我看未必吧?瞧瞧这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蚊子了。怎么,离开琅玕阁这销金窟,过上‘自由’日子,反而不开心了?”
他的话语一如既往的直白。
“只是有些不习惯。”
何以歌避重就轻。
“不习惯是正常的。”
江舟仰头灌了一口酒,咂咂嘴,“从众星捧月的魁首,变成一个人的……呃,专属乐师?这转变是有点大。”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戏谑的神色收敛了几分,“说真的,小歌,你怎么想的?就真跟他走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何以歌沉默。
他不知道。
他对温别贺的了解,仅限于对方是琅玕阁最神秘也最阔绰的客人,以及……那双仿佛能看穿他一切的眼睛。
“看你这表情就是不知道。”
江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可打听过了,这位温公子,来历成谜,手眼通天。你看他今日出手那股架势,是一般富家公子能有的?三万金,眼都不眨一下,烧契书跟玩儿似的。这种人,要么是背景深得吓人,要么……就不是‘人’。”
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带着某种暗示。
“他对我……暂无恶意。”
何以歌斟酌着用词。
至少目前看来,温别贺除了强势一些,并未伤害他,还给了他这处安身之所。
“暂无恶意?”
江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的清乐君啊,你是在琅玕阁待傻了吗?那种人的‘恶意’,会写在脸上吗?他看你的眼神……”
江舟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就像饿狼盯着觊觎已久的猎物,恨不得连皮带骨吞下去。只是他现在或许还有耐心,玩着什么‘徐徐图之’的把戏。”
何以歌的心因江舟的描述微微一沉。他并非毫无所觉,只是不愿深想。
“他赎了我。”
何以歌陈述事实。
江舟嗤笑一声,“小歌,你什么时候这么认命了?别忘了,你现在是自由身,是他亲口说的,也是他亲手烧的契书。他想把你圈养起来,也得看你愿不愿意。”
“我不愿意,又能如何?”
何以歌抬眼看他,月光下,他的眸子清冷如寒星,“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回琅玕阁?还是继续在这红尘中漫无目的地漂泊?”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与倦怠。
江舟看着他这副样子,到了嘴边的调侃话又咽了回去。
他认识何以歌时间不短,见过他清冷孤高的样子,见过他偶尔流露的疲惫,却很少见他如此……脆弱。
像是一尊精心烧制的白瓷,表面完美无瑕,内里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轻轻一碰,就可能彻底碎裂。
“唉……”
江舟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