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歌整理好衣冠,确保周身再无一丝褶皱,最后,他将一条三指宽的素白绸带轻轻覆于眼上,在脑后系好。
绸带遮住了他最为动人的眉眼,只露出挺拔的鼻梁、淡色的唇和线条清隽的下颌,反而更添了一种引人探究的神秘。
他推门而出,周身气息清冷,仿佛与这阁中的浮华脂粉气格格不入。
甫一出门,便见一人斜倚在通往楼下的雕花木梯扶手上,正笑吟吟地望着他——即便只能看见小半张脸,来人也知道这定是何以歌无疑。
那人穿着一身水绿色的锦袍,衣襟袖口绣着缠枝莲纹,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飞扬,正是何以歌在这红尘浊世中,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江舟。
江舟见他出来,眼睛一亮,站直了身子,语调轻快地上前招呼:“清乐君,早安呐~”
他这声问候带着戏谑,因知何以歌不喜这些虚名,偏要拿来打趣。
何以歌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并未多言,径直走向楼梯,准备下楼。
江舟却不以为意,三两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侧着头,目光在他覆眼的绸带上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促狭:“话说回来,这几日……怎的总不见那位一掷万金,有幸能见你全貌的黑衣贵客来呢?”
他刻意在“有幸能见你全貌”上加重了语气,“往常这个时辰,他早该坐在你的雅间里,雷打不动地品酒听琴了。莫不是……看了一次觉得不够本,攒钱准备再看一回?”
琅玕阁的规矩,想见清乐君何以歌抚琴已是不易,需得重金相求。
而若想看他取下覆眼绸带的完整容貌,更是天价。
奇就奇在,无论谁花了这冤枉钱,见过之后,无论当时如何惊艳,转头便再也记不清他具体的眉眼容貌,仿佛记忆中自动蒙上了一层迷雾,连最顶尖的画师,在见过他真容后立刻提笔,脑中也是一片空白,无从下笔。
阁里的“妈妈”正是利用了这桩奇事,将“一睹清乐君真容”做成了琅玕阁最炙手可热、也最是缥缈的一场豪赌。
何以歌脚步未停,对江舟的打趣充耳不闻。
白色绸带遮蔽了他的视线,却似乎让他对其他感官更为敏锐,他精准地避开楼梯的转角,步履从容。
只是在江舟再次提及“黑衣”时,他淡色的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
他依旧沉默着,拾级而下。
江舟看着他被绸带遮去大半容颜却依旧风姿清绝的背影,无奈地耸耸肩,小声嘀咕:“得,又白问。” 却也识趣地不再多言。
而何以歌,在白色绸带营造出的微暗视野里,楼下喧嚣的人声如同隔着一层水波传来。
今年的上元节似乎比往年更为热闹,长街之上人潮如织,各式精巧花灯将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
琅玕阁作为城中风雅之地,自然不会错过这等盛事。
阁内早已装饰一新,琉璃盏、明珠灯悬挂四处,流光溢彩。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熏香与酒菜香气,交织着宾客们的谈笑风生。
今日琅玕阁立了个新规矩:魁首清乐君何以歌,将于大堂中央的高台之上,为所有来宾抚琴一曲,分文不取。
此消息一出,琅玕阁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不仅是为了那千金难求的琴音,更是为了能一睹那位神秘魁首的风采——即便他依旧覆着那条标志性的素白绸带。
何以歌端坐于高台中央的琴案后,一身白衣在璀璨灯火下更显清寂。
绸带遮眼,将他与台下那些灼热、好奇、痴迷的目光隔开,他微微垂首,指尖轻抚过琴弦,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铮……”
第一个音符跃出,如同清泉滴落玉石,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喧嚣的大堂渐渐安静下来,唯有那泠泠琴音,时而如幽涧鸟鸣,时而如雪落松枝,勾勒出一幅超然物外的山水画卷。
众人如痴如醉,目光胶着在那白衣覆眼的乐师身上,虽不见其目,但那通身的气度,那精准拨动心弦的指尖,已足以让人心驰神往。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寂静之后,是轰然的喝彩与赞叹。
这时,阁中主事妈妈满面春风地走上前台,声音甜腻而富有煽动性:“诸位贵客,清乐君的仙音可还入耳?想必大家也都好奇,咱们清乐君这绸带之下,究竟是怎样的天人姿容吧?”
她的话立刻引起了阵阵骚动。
无数目光变得更加炽热,紧紧盯着何以歌,仿佛想穿透那层薄薄的绸带。
妈妈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继续道:“今日上元佳节,图个喜庆!若有哪位贵客愿博佳人一笑,掷千金,便可请清乐君移步雅室,单独为您……取下绸带,一睹真容!”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