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梳子上的鹿纹不让刻牙,”路苍霖回味过来,撅着红肿的唇瞪眼,“是揶揄我?”
他姓路,又不是姓鹿,当时哪儿想得到,这人把鹿比作了他,还话里揶揄他咬人的事。
“谁让家里养的小鹿崽牙齿太利,实在把我咬怕了。”云寒衣手上的笔端得稳,心情好,嘴上又开始扯皮,“聘书有了,路公子的梳子什么时候做好,给我当聘礼。”
路苍霖想到做梳子,便又想起刚才想问的事,“我的肩膀到底怎么了,你说实话,不要骗我。”
云寒衣手里微顿,稳着气儿勾完最后一笔,默然片刻,放下笔走到路苍霖面前,伸手抚着那条完好的左肩,“我不骗你,那你信不信我。”
“信。”路苍霖微微仰起头,看着云寒衣的眼睛。
“不管怎么了,会治好的,只要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初,到时你不止能拿剑,还能修习内功。”云寒衣蹲下身,握住路苍霖的左手,“不止如此,我还要给你更多。”
“我的肩膀,”路苍霖抖着嘴唇,轻声问,“是断了?”
“治得好!”云寒衣的手渐渐发紧,为显坚定而抬高的音调随之低下去,“对不起。”
路苍霖没说话,把手从云寒衣的手里挣脱开。
云寒衣的手里落空,轻轻搭在路苍霖的膝上,指尖捏着他的衣袍,“以后你想做什么要什么,我都听你的,我不该……”
“不怪你。”路苍霖打断云寒衣的忏悔,蹙眉闭目,“我想静一静,可以吗?”
云寒衣还要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又把嘴巴紧紧抿住,把话都咽了回去。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望,路苍霖依旧倚在圈椅上闭着眼,只好垂头丧气地走出屋子。
路苍霖相信云寒衣,他既然说一个月能完好如初,那便是一个月就能好,可他得静一静,他有太多事想不明白。
他还清晰地记得,前晚在这间屋子里,两个人为了一张纸,是怎么吵的,甚至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已经摸上了袖中的匕首。
肩膀断了,这事真怪不上别人,他当时是怎么拼命往前冲的,他自己记得。云寒衣定是也未料到,他会为了一张纸如此豁得出去。
可是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自己就为了一个图案?
所有的细节他都记得,回忆起来却好似在看皮影,看的是别人的故事,他对此毫无情绪。其中的感情,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再无痕迹。
云寒衣曾说每月一次净琉璃火,便可压制住他体内的毒,在通天岩第一次使用,效果确如云寒衣所说,他甚至当时便能活蹦乱跳地跑到须弥山,搅得修罗殿人仰马翻还能逃脱,虽然逃脱得极为狼狈。
净琉璃火是对症的,能解他的毒。
可他如今却又接连几次毒发,似乎都与那个图案有关。
路苍霖睁开眼,眉头皱得更紧,毫无头绪的事先放到一边,他一个月不能练剑,这才是眼下紧要的事。
可转念一想,这又算什么紧要之事,以他在武学上的天资,便是不耽误这一个月,穷己一生也未必能跻身剑术一流。更何况,如今他只有剑法,没有心法,剑招再熟练,也只是花架子。
他站起身,走到架子床与罗汉榻相倚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口箱子,和此刻摆在东厢房的十几口箱子一样,刻着路家的徽记,这一口是用来装剑的,路青枫亲手打造由他挑选过送来的剑。
初练剑时云寒衣便叫人把整个箱子抬来,他从中随意摸了一把,箱子便一直塞在床尾未再抬走。
跪在箱子前,路苍霖细细摩挲着锁扣。他早已成年,即便再是天赋异禀,在武学之道上也是晚了,更何况他还资质平平。可江湖武林,家世财帛,都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没有实力,太白山的山门即使重建,也只是个占了山头的土财主罢了。
正统、磊落、规矩,这些词他如今哪有实力来坚守。哪门哪派创建初始便是霁月清风不沾尘埃?路家家风一向也并非要克己复礼,肩膀断了也许正是一个契机,或是一个提示。
路家灭门,心法已然失传。他也许不该再执着于剑术。
路苍霖心里徘徊不定,索性掀开箱子,把剑匣一盒一盒拿出来,摞在盘坐的腿上,想再看看父亲亲手打造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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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寒衣一直站在廊下,望着四面合围的天空,小小的框中,飘着几片云朵。
他百无聊赖看了一会儿云,忽然哗啦一声,紧接着是叮咣一响,屋里传来木料瓷器跌落的声音。
云寒衣的手已经按上门板,又生生收回力气,隔着门缝高声喊:“阿霖?”
良久,无声。
“阿霖?”云寒衣趴在门缝上,“再不出声我进去了?”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