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被血糊住了眼,看不清人,可他心里却明确地知晓,手撕活人的不是欢喜罗汉,紧追不舍的也不是修罗殿的阿修罗。
不管是谁,总之平生的怕事都挤在一个梦里,让人不得安宁。
路苍霖挤了挤眼眸,努力从一夜噩梦的混沌中清醒,左手一振,袖中的匕首便滑进掌心,手腕一翻,便刺出一刀。
云寒衣坐在对面画画,桌上摆着路青枫送的笔墨纸砚,各色颜料。
路苍霖几番抬头,欲言又止,想问问自己的肩膀到底怎么了。他已可以确定这绝不是简单的摔了一跤“碰了一下”,可云寒衣总是含糊其辞,不愿明言,药王菩萨来换过一遍药,也是缄口不言绝口不提。
都在瞒着他。
云寒衣终于画完了一幅画,微微掀起抖了抖,审视了几遍,媚眼流转,捧到路苍霖面前献宝。
“给你画的,要不要?”云寒衣问。
路苍霖收起匕首,略略扫过一眼点了点头,“好看。”
“画的是一首词。”云寒衣又说。
路苍霖心不在焉,又点了点头。
“能给我一句准话吗?”云寒衣把画纸塞到路苍霖的左手里,“我就只要你一句话,让我等两年,等一辈子都行。”
殷切而热烈的目光,让路苍霖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敷衍,低头展开手里的画纸,只见画正中是一只小鹿,睁着黝黑晶润的圆眼,正低头轻嗅一丛艳丽盛开的丁香,对角处垂着含苞娇嫩的豆蔻花,俏丽的粉白让他想起通天岩的雪云霞。
“一首词?”路苍霖抬头,可对上云寒衣炽热的目光时,忽然又把头低下去,轻声问,“鹿?”
“鹿是你。”云寒衣铁了心没打算拐弯抹角,说得直白。
“丁香,豆蔻……”路苍霖认真品着,画工精细,构图巧妙,配色绚丽,是一首词。
“要不要?”云寒衣蹲在路苍霖面前,双手扒拉着他的膝盖,这样低着头的人脸上的表情便无处可藏,全都落进了他的眼中。
路苍霖落在画上的迷蒙神色渐渐清明,忽地又被红晕笼住,他侧了侧头,想躲开云寒衣那一眼不错的审视,却是把红透了的耳垂递进了对方的眼里,心里的情绪愈发暴露无遗。
“看明白了?”云寒衣半蹲着直起身来,那红了的耳垂正落在眼前,他把人挤在圈椅里,小心着不碰到吊在胸前的胳膊,又不留一丝让人躲避的缝隙,似撒娇,似哀求,“要不要?给我句明白话行不行。”
路苍霖倚着圈椅往后仰,手里捏着那张画,随着云寒衣的靠近指节微微蜷起,却好似怕损了画,又克制地松了手指,屏着呼吸,依旧轻轻捏着画纸。
“我这一颗心,从没装过任何人,如今才知什么叫‘心头鹿撞’。”云寒衣抬手,顺着路苍霖的手腕滑到手心,轻轻点着那幅画,叹气,“这只小鹿崽,怎么这么大的劲儿,把我一颗自以为刀枪不入的心撞得七上八下,日日惶惶惴惴。路公子,发发善心罢,赏我颗定心丸,好的坏的我都认。”
当然,心里话自然是,坏的那是绝不可能认的。
路苍霖咬着唇,局促地侧身,吊着的胳膊肘碰到椅子圈,忍不住轻嘶了口气。
云寒衣立刻站起身来,退了半臂的距离,却仍旧箍着圈椅,“彻底解毒的办法我已想到,不必三年。解了毒路公子想走想留,悉听尊便。我不逼你,这画你若不要,我自此便熄了这个心思,再不纠缠。帮你复仇的许诺仍旧算数,日后能用到我的地方,也绝不含糊。”
他张开手掌,把路苍霖握成半拳轻轻捏着画的左手包进手里,“这画你若要了,就得许我一辈子,往后心里只能装我一个人。我踏实陪你守孝,两年后这就是聘书。以后你到哪儿,我到哪儿,我的事全由你做主,你说什么我都听。”
包着对方手的指节顺着蜷起的纹路把半握着的拳慢慢舒展开,画纸轻轻落在路苍霖的膝上,手掌翻开,薄薄的茧子上手纹清淡,润着柔软的光泽。
“你叫我放心,我听你的,就把心放在这儿了。”云寒衣轻轻摩挲着路苍霖的掌心,“要还是不要?”
交叠的手心里沁出一层细汗,却不知是谁的。
云寒衣嘴上说的洒脱,可五脏六腑都被心里的那头小鹿撞成了战鼓,一声擂过一声往嗓子里挤,心里话一口气说完,喉咙便被什么堵住了,活到如今,竟似连如何呼吸都不会了。
他心里本是打定主意,今日问了这一回,成便是皆大欢喜,不成那刚才说的便全然不认,死缠烂打都是后话。想得洒脱,可心里仍是期盼着,他没会错意,路苍霖心里是有他的。
“这画……”路苍霖的两瓣樱桃唇轻轻一张阖,揪得云寒衣一颗铜墙铁壁的心像一条刚揉好的麻花,拧得七拐八绕,滋一声扔进了油锅,刚浮出热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