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锦衣捧着画纸一直等到天黑透了,等到路苍霖睡下,等到称心如意的云寒衣走到院子里透气,仍直挺挺地站在听雨轩的院门外。
“不是说了让你回去,有事?”云寒衣低声问。一个大活人站得活像个脑门贴了符的僵尸,堵着大门口,吓他一跳。
吴锦衣想抬腿时才发觉,站了一天已站得膝盖僵直动不了,只好僵立在原地,高声喊了句“门主”。
云寒衣做贼似的紧走两步,隔着门槛站到吴锦衣面前,不耐烦道:“听见了,小点声。”路苍霖肩膀疼,翻来覆去刚哄睡着,这么大声把人吵醒了又难以成眠。
吴锦衣弯不下腰屈不了膝,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礼。
习武之人,别说站着不动,就是盘腿倒立也不至于此,可他想着事儿,一颗心七上八下患得患失,又站在风口上,身上被寒风吹得僵冷,竟一直没发觉。
他抬了抬胳膊,把那一捧纸往云寒衣眼底递了递,巴巴儿地又喊了声,“门主。”
云寒衣看见那些纸就来气,可不知是不是天太黑了,衬得吴锦衣一双眼睛闪着光,语气里全是可怜,把他的火气堵住半截,只外强中干地说了句,“你还有事?”
吴锦衣垂下手,垂下头,“没事了。”
跟被欺负了似的。
云寒衣更气闷,这一天下来,他怎么走到哪儿都觉得窝囊。
“那还不走?”杵在这儿当门神?那今晚他还敢不敢放心睡觉了?
“走不了,腿麻了。”吴锦衣闷声道。
这大概是吴锦衣第一次在云寒衣面前示弱。
云寒衣把垂头耷脑的吴锦衣从头看到脚,伸出手捏住他的肩一旋,毫不怜惜地一脚踢在膝窝里,把人一屁股按在门槛上。
“那就坐会儿。”云寒衣迈腿,也坐在了门槛上。
这么一屈膝,麻劲儿蹿了吴锦衣一身,可他能忍,一声不吭地坐着,手里还稳稳捧着那摞纸。
云寒衣抬起头,今夜阴天,没星星也没月亮,乌云盖着天,不妨碍他心情好,那天他和路苍霖并肩坐在门槛上,头顶也是只有云。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旁边坐着的不是路苍霖。吴锦衣的呼吸有些紊乱,两条腿仍保持着被他踢弯的僵直模样,还麻着呢。
“聊聊。”云寒衣抬手放在吴锦衣的膝盖上,运着内力给他推功过血。
他和吴锦衣也算是同门,做过死敌当过战友,如今是面和心不和的主子和下属。他琢磨不透这个人,可时光荏苒,极乐门的佛、菩萨,连门主都换了一代,和他认识时间最久,仍留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个吴锦衣。
“嗯。”吴锦衣把那摞纸捂进怀里,抱着胳膊缩在门槛上,竟看着有些乖巧。
“咱们认识,有十二年了吧。”云寒衣忽然不知该从哪儿开始说。
“不止,”吴锦衣否认得坚定,“更久。”
云寒衣,“……”随便吧,反正也只是个开场白。
“举钵罗汉走了。”云寒衣道。
“门主慈悲。”
“……”云寒衣侧头,果然乖巧都是表面的,里子还是和他过不去,说一句顶一句,“静坐罗汉也走了。”
吴锦衣又要张嘴,却被云寒衣打断,“今夜好好聊会儿,不是门主,也不是吴总管。”
“是。”吴锦衣怔了一会儿,低眉顺眼地应。
“你想走吗?”云寒衣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离开这儿,我没地方可去。”吴锦衣侧头看着云寒衣,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门主忘了,我是个孤儿。”
“……”云寒衣思忖着,什么叫他忘了,他本来也不知道啊,这语气哀怨得他像个负心汉。“那你想要什么?极乐门,门主之位?”
吴锦衣深深看了云寒衣一眼,“当年没要,现在也一样。”
当年,是联手诛杀尹墨的时候,吴锦衣果然是有意想让的。
“倒是本座误会了,没想到吴总管如此忠心?”云寒衣讥讽,当年的事日久了,可炼谷的杀意还新着呢。
不要门主之位,却想杀了他。
本打算推心置腹的深谈,在一片沉寂里中止。
“其实,我有一个哥哥。”沉默许久,吴锦衣把中断的推心置腹往下接。
云寒衣抬着头看黑夜里的乌云,费眼,看得仔细。
“一块饼,掰成两半,我吃大的,他吃小的。一袋水,他只抿一口,剩下的都给我洗伤口。遇到危险,他总会把我挡在身后。相依为命,把命栓在一起。”
云寒衣等了一会儿,没听到继续,余光瞟了瞟,吴锦衣低着头缩成一团,愈发可怜。
“失散了?”
“他说会带我走的,可有一天他不见了。”
不见得彻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