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转头再重逢,一切都不一样了。他风光无两,成了……却把我孤零零扔在地狱里不闻不问。说的话都不算了,坚守的底线也没了。也,不要我了。”
当时初相逢,宁可他是真的死了,也好过在那狼狈不堪的时候重逢,也好过重逢时那陌生冰冷的眼神。
吴锦衣依旧低着头,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平日从无破绽的语调里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埋怨,带着很多情绪。
“我恨过他。”所有的情绪都结束在这句话中,只剩平静。
“我会离开极乐门。”云寒衣截断道,他懒得再听吴锦衣说些没头没尾陈芝麻烂谷子像是要跟他卖惨的话,“若你想留在这里,以后极乐门就是你的,若你想离开,我随时放你走。”
“你……你要去哪儿,你能去哪儿!”吴锦衣惊愕过后,死死抓住云寒衣的胳膊,怀里的纸张抖落四散,刚刚还缠绵哀怨的语调此刻尖锐得像个疯子。
云寒衣,“我从没想过留在这里。”
杀尹墨,便是为了能离开。只是,一直不知能去哪儿,才徘徊到如今。
“因为路苍霖?”吴锦衣松开手,控制住自己的失态,俯着身子去捡地上的纸,一张又一张地码好,手抖得厉害,抓得纸张簌簌声响。
是与不是,云寒衣都不可能回答,推心置腹不是交代弱点,暴露命门。猜测揣度是一回事,亲口承认是另一回事。
“他是太白山的少主,解了毒便会离开。”吴锦衣用讥讽掩盖自己的慌乱,“这是他亲口说的。他如今落魄不得不留在极乐净土,等他重回太白山时,太白山也能给你一席之地吗?”
黑夜融了乌云的轮廓,满天的阴沉让人烦躁,云寒衣转了转有些发僵的脖子。
“难道要把他永远留在这里?那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云寒衣问。
问吴锦衣,也是问自己。
“留下,不好吗?”吴锦衣攥着纸,哀求似的,“你已经是门主了,想做什么都不会再有约束,顺眼的养着逗着玩,不顺眼的打了杀了,我都帮你。”
“……”云寒衣没听明白,这是在说路苍霖吗?
吴锦衣:“我没有家,你也没有家,除了极乐净土没地方可去,它再不好,也是个唯一的容身之所。”
所以修罗殿对极乐门虎视眈眈,他便也死盯着修罗殿。所以修罗殿对路家动手,他便暗中留下路苍霖一命给修罗殿埋下隐患。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极乐净土的安宁和——寻找一个丢失的人。
吴锦衣哀求,“再给我点时间,我会把极乐净土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云寒衣怔住,他忽然发觉,这些年极乐门在吴锦衣的手里,的确在慢慢改变,甚至在朝正道靠拢。
路青枫能顺利且不为人知地走进极乐净土,便有吴锦衣极力促成的原因。甚至在他有意刁难路青枫时,吴锦衣还曾与他分析对太白山施恩的利弊。只是那时他觉得吴锦衣在这件事里没安好心,是借机试探净琉璃火对他功法的影响。
毕竟,尹墨死时那句近乎诅咒的话,在场听到的,除了他,还有吴锦衣。门里其他人不确定他功法上的隐患,吴锦衣却是清清楚楚的。
他愈发不明白,吴锦衣果然对他是忠心一片?图什么?
他不谦虚地自问,自己可真不算什么好主子,对属下可能还不如尹墨做得好。再不谦虚点,可真不如尹墨。
这些年吴锦衣努力维持极乐净土的同时,云寒衣也在努力,努力地折腾极乐净土,他讨厌这里,可又只能留在这里,所以他恨这里,他等着有一天把极乐门折腾没了,不走也得走了。吴锦衣便由着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要怎么拆台就怎么拆台。
“我不喜欢这里,它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喜欢。”云寒衣有些不耐烦,他今夜推心置腹,不是为了和吴锦衣讨论极乐净土好不好,“你喜欢就留下,不出三年,我必退位让你。”
他以前没有家,无处可去,可如今他有家了——在路苍霖的手心里。不管路苍霖对未来的筹谋之中有没有他,既然他认定了,愿不愿意路苍霖都别想把他甩开。
“从没,喜欢过吗?”
吴锦衣抬起头来,云寒衣才终于看清,不是语气里带着哭腔,是他真的在哭。
其实吴锦衣是个挺爱哭的人。
所以以前面对吴锦衣的穷追猛打他才会次次留手,处处相让。云寒衣想,他在极乐净土见过唯一的真情实感,便是后山冷潭旁那个哭泣的人。
虽然他不知那个人到底为了什么哭得那般伤心,可那个哭声,让他觉得在地狱般的极乐净土仍有一丝干净,只要他坚持住,总有一天能从黑暗里爬出去,去听一听属于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