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寒衣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一院子仆从慢慢探出头来,掂量着该如何行事。
小蝶捧着托盘悄悄走进来,她是听雨轩的主事婢女,哪怕此刻害怕得紧,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安排事宜。路苍霖一向随和,他们是怕云寒衣去而折返。
昨日路公子在院子里哭闹一场,听雨轩上下都瞧见了,今日便拿吴总管做了筏子。
今儿闹得更凶,天知道门主会拿谁出气。
“公子,”托盘里是一盆碎冰和一摞帕子,小蝶放下托盘,拿帕子包了冰站在路苍霖身侧,“您敷一敷吧。”
“谢……”路苍霖一开口才惊觉自己的嗓音破碎至斯,可见云寒衣刚才使了多大的力道,只是因为他为吴锦衣说了两句话?
他接过冰帕,按在脖颈上,寒意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却安抚了喉间的火辣。
“新宠”,“以色事人”……刺痛尊严的话在耳边交替回响,最后停在云寒衣的那句“听话”上。
在云寒衣的眼里,他算什么?只是个附属品罢了,有用更好,没用便该学会用听话讨他的乐儿。
云寒衣从来都不会尊重他的想法,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总之,从来,都是要他听话。
发了那么大的火,因为他不肯“听话”,不肯“乖一点”。
他是个人,他想顶天立地俯仰于世,不是谁养的一只猫一条狗。
他蓦然发现,自己从太白山的小院换到极乐净土的听雨轩,依旧没有自由,以前是因为身体不好,现在是因为——失去了尊严。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尊重他的,包括云寒衣,尤其云寒衣。
路苍霖闭了眼,眼角颤抖着。水“滴答滴答”顺着袖口落在地上,是手里的冰化了。
午饭时云寒衣没出现,晚饭时,也没有出现。
路苍霖敷了冰喉咙吞咽依旧疼痛,便没怎么吃东西,天一黑便熄了烛火。
他站在黑暗里,看着那张床,凌乱已被重新收拾过,甩到地上的枕头也被重新放置在床头,规矩得让人丝毫看不出早晨发生过的一切,就好像做了一场梦,了无痕迹,只有脖颈的疼痛依旧真实存在着。
那个人,高兴了便能放下身段做低伏小地温言软语。不高兴了,便随手把他一扔。
路苍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甩了甩头。今日耽误了一整天,他的基础本就不好,没那么多时间去伤春悲秋,好好休息,明日才有精神把剑法练好。
今夜没人来占他的床,可他还是睡在了罗汉榻上。
罗汉榻依旧很硬,硌得他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路苍霖索性起身打开窗,盘坐在榻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就着月光一笔一划摩挲着,吴锦衣留下的那张纸。
上面连续画了十三个同样的图案,那就是六十五天,这是第四十一张,六千多天。吴锦衣在记什么?
怎么会有人用这么奇怪又费力的图案记时日。
在廊下守夜偷偷打着盹儿的婢子被若有若无的啜泣声惊醒,颤着声低喊:“谁,谁在哭?”
路苍霖方才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他悄悄吸了吸鼻子,将纸抚平压在枕下,哑声问:“几时了?”
婢子听到路苍霖的声音,松了口气,答:“公子今日歇得早,还未到到子时。”
路苍霖沉默片刻,轻轻问,“门主呢?”
“可能……歇在极乐殿了。”婢子迟疑地回答,门主的行踪谁敢窥伺,她其实并不知道,“公子再歇会儿吧。”
极乐殿就在听雨轩的隔壁,一墙之隔,路苍霖倚着窗便能瞧见极乐殿的飞檐翘角。
夜深人静,让他想起许多白日被忽略的细节,想起那夜云寒衣晕过去的事。
云寒衣没解释过,他便也一直没问过,只隐约觉得应该是云寒衣功法上的隐患。在江湖上,打探别人的罩门是件忌讳。
武功一道,没有真正的捷径,极乐门的功法有悖常理,便也比常人多担了许多风险,走火入魔功力反噬常有发生。以前隔不了多久,便总能听到萧肃说,正道又联手诛杀哪几个因走火入魔到处烧杀的魔门弟子。
云寒衣,出问题了。
路苍霖想到这种可能,立刻忘记喉间的疼痛,从榻上跳下去趿了鞋就往外跑。
“公子你去哪儿?”
路苍霖一边套衣服,一边抬脚提鞋,抬起下巴点了点地上的灯笼,“去极乐殿。”
小婢子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引路,小心翼翼地跟路苍霖商量,“公子要不咱们回去吧,晚上若有人敢靠近极乐殿,门主是要杀人的。”
她被买来极乐净土的第一天,就被人告诫了无数次,埋头做好自己的功夫,千万不要到处乱走,离开自己的岗位至少要二人同行。
忽然消失的姐妹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