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寒衣在余光里看到那群一身流寇装扮以隐藏杀手身份的人围成半圈,嘀咕了几句,只听到一个问一个的说有没有交代怎么个采药法儿,等半圈人挨个摇了摇头后,其中一人开了口,“上面只吩咐了采药,管他什么药性。”
另一个人悄悄拽了拽他,低声提醒道:“大哥,要是真有什么说法,这可是大主子交代的差事,算咱们办砸了可是要……。”那人没说下去,但这半圈凶狠外露的人都不由自主缩了下脖子。
“大主子”,路苍霖在心中暗暗重复着这个称呼,重新估量着仇人与路家的关系,确定这伙人不是简单的流寇。
以他寥寥无几的江湖见识,追杀他的人伪装成流寇或是别的,他都没有能力识别,甚至他们在他面前便如此毫不隐晦地议论“大主子”的命令,俨然一副唾手可得的模样——这伪装不是给他看的。
难道雪云霞还牵扯着另外的人?
路苍霖面上不显,仍旧用一副人畜无害、软绵绵的语气与来人商量,“各位若肯将此草让出,我愿补偿各位的损失。”
他不缺银钱,缺的是命。
路苍霖小心翼翼护着那株莹白的草,从怀中掏出一包没叠结实的油纸包,迎风抖了抖,露出厚厚一沓银票。
这些是提早准备好的,为防有人也来采药,与他争夺。
眼前的几人身体壮硕,并不需要雪云霞续命,也许连这株草叫什么都不知道,无非是为了银钱。
若非日前变故,养尊处优惯了的路苍霖也毋须亲自奔命前来采药。
云寒衣望着将升未升的朝阳,面上不显,心里却惋惜地叹了口气。
那个软绵绵的声音主人裹在一身灰扑扑的厚棉衣里,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澄澈的眼神闪烁着无辜的单纯,像一只还不知自己即将落入遍地勾刺的陷阱里的小鹿。
一路上山,还以为此人心志坚定不同常人,却不想愚不可及。没有长角的小鹿,毫无实力,竟妄想用钱财和亡命徒谈交易。
云寒衣重新蘸了颜料,将那一丝惋惜从心里压下去,不再为将死之人浪费心神,用左手握着右手手腕,翻来倒去地试图从各种角度抢救他这幅坏了的画。
但那团灰扑扑的影子,总能不声不响地闯进他每个角度的余光里,一幅简单的日出图愈发难改。
杀手们见了银票,互相交换了眼色,果然便有一人走过来取走银票。
路苍霖紧盯着眼前这伙人点验银票,直到看见他们露出满意的神色才松了口气。可紧接着,一条鞭子伴着呼啸朝雪云霞甩了过来。
他来不及思考,以血肉之躯挡住奔腾的鞭势,双臂虚抱着护住那株随着朝阳升起而渐渐显露出烟霞之色的白草。
即便穿着厚厚的棉衣,那条鞭子仍将他抽得吸了口冷气。
“既已收下银票,为何出尔反尔。”路苍霖的声音太软弱,质问起来毫无气势。
“老子收了这银票,便先不接那采药的差事。”拿鞭子的人抬手虚点着路苍霖,“不过,咱们还有别的差事要做。”
“什么差事?”路苍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软绵绵地,像是顺口责问。
来人未再回答,却又甩出一鞭子,抽在无处可躲的路苍霖脸上,将他的棉帽卷起。
一张苍白柔弱的脸,再无遮掩地暴露在山顶所有人的目光中。
“若无人来采药,咱们便拿回这株药草交差,若有人来采药……”杀手们围着路苍霖上下打量,互相递了眼神,没再说下去。
路苍霖心下了然。
雪云霞十年一开花,只在朝阳初升的瞬间变成烟霞之色,此刻将其以特殊手法采下,才有那独特的药性,差一点,便只是一株再普通不过的草。此乃可遇不可求的机缘,是以记载不多,又因其用法过于凶险,几乎无人尝试将其入药。
这世间非它不可的,怕是只有路苍霖一人。
路苍霖今日若不来采药,那人拿着雪云霞便是捏住了他的命脉;若是他来采药,那便是请君入瓮。
总之,他今日是难逃此劫。
背后之人与路家的渊源,比路苍霖能想到的更深。
“既已将死,可否请各位告知买·凶之人,也好叫在下到了阎王面前可做分辩。”路苍霖好似已认命,瘦弱的身形缩在雪地里,声音微微发着颤。
也对,实力相差如此巨大,由不得他不认命。
落入陷阱的小鹿,已然走投无路。
云寒衣对着自己的画,又叹了口气,他忽然很想看看这只小鹿那双圆圆的眼睛,此刻是否装满了无辜的恐惧,还在强自镇定,好不可怜。
只是这样的眼神他见得多了,没有反抗能力的弱者,只会用这样的眼神乞求。可是这又有什么用,生活只会向凶狠的人低头,弱便是原罪。
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人间定律,虽然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