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云霞
阵逐渐向他靠近的脚步,沉重而坚定。

    云寒衣耳力极佳,尤其是在这般静谧幽暗的环境之中。

    那个脚步在黑夜之中走得磕磕绊绊又坚定不移,许是山顶太过冷清,竟让云寒衣生出些慰藉之感。

    听了一路,却还未与这个脚步的主人打过照面。云寒衣望着幽暗的黑夜,忍不住猜测这人的模样。

    第一次听到这个脚步声时,还是白日里,他正在上山的路上走走停停画画写写,自此脚步声便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每次云寒衣踩着轻功步伐以为甩脱了他,可只要自己稍有歇整,那个脚步又不疾不徐地响起,不知疲倦地跟上来。

    只是还隔得太远,等他走上来,不知还要多久。

    天光隐现,还未升起的朝阳透过灰色的云层露出微弱的红光,云寒衣贴着崖边支起画架,转着那只牛角云纹笔,对着远处比量线条的比例,仔细描绘着天边的云。

    厚实的云层明明挡住了朝气,却让人觉得充满希望。

    云寒衣看过很多次夕阳时的云,但几乎没看过日出。

    日落烟霞绚丽,美得让人绝望。美好转瞬即逝,随之而来便是永无止境的黑夜。

    而日出,对于他过去的生活而言,是见不得光,是狼狈不堪,是匿影藏行,是不敢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的咫尺天涯。

    太阳的光太刺眼,让人不敢直视,有了那片灰云遮挡,云寒衣竟觉得自己也敢伸手去抓一抓天光了。

    跟了一夜的脚步此刻已到身后,云寒衣却像是已沉浸于画画之中,毫无察觉般暴露着后背要害。

    气息孱弱脚步虚浮,爬到山顶就已经喘得掉了半条命。来人像是根本没学过武似的,完全不值得他回身防范。

    云寒衣判断得没错,路苍霖不是学武之人,也没有任何内力轻功,甚至以他的体力和康健都不允许他爬上这座高峰。

    但他还是来了。

    在过去二十年里,路苍霖一直被保护在方寸之地,几乎没去过任何地方。只是从一本偶然得到的残破古籍孤本中得知此地名为“通天岩”,有一种十年一开花的奇草,能解百毒。十年前开花他错过了,此次决不能再错过,因为他等不起了。

    等待的岁月漫长而荒凉,连梦中都是通天岩的模样。有时梦到那朵花开在朝阳的红光之中,绚丽夺目;有时梦到那朵花变成一个风姿绰约的仙人,踏光而去。

    此刻顶着猎猎山风站在崖边的绯衣男子,像极了那朵花的名字——雪云霞。

    翻飞鼓动的红袍在一片红光蒸腾的云海中犹如最艳丽的一朵云霞,站在冰清玉洁的雪山之巅,仿若踏着日光即将飞升的仙人,更是日光与雪色之间的第三种人间绝色。

    有那么一瞬间,路苍霖竟错以为眼前的这个人便是让他等了十年的那朵雪云霞。

    孱弱的身体只允许他有这片刻的失神,漏跳了几拍的心脏在单薄的胸腔中叫嚣,路苍霖只能从那让人挪不开眼的绚丽中收回目光。

    轻飘飘的脚步声在云寒衣身后愈发小心翼翼地徘徊,连呼吸都被压得弱不可闻。

    皮毛长靴踩进厚实的雪里,毫无内力轻功的脚步发出一种让人感到踏实的沙沙声响,除此之外,此地便只剩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偶尔一阵山风卷起些许雪絮,一片朦胧的雪雾便弥漫在两人共同呼吸的空气里。

    云寒衣忽然对这种安宁生出一种眷恋之情,仿佛世间的亲密本就该如此。

    但下一瞬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毫不留情地打破了此刻山巅的宁静。

    下笔如飞的走势一顿,云寒衣凤眼半阖,狠戾之气隐隐闪烁。

    来人共五个,脚程极快,从云寒衣听到声音,不过片刻便达山顶。全是练家子,敛气呼吸的习惯让云寒衣觉得十分熟悉——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云寒衣仍未回头,笔下不停,嘴角的笑意更浓。

    就说那本游记怎会忽然出现在他的殿中,果然是有人设了圈套引他前来。

    这么多人,好不寂寞。

    神仙渡果然是个好地方,一会儿全埋了当他的陪葬。

    让云寒衣想不到的是,他未看来人一眼,来人也未看他一眼——满山顶的人,全都围着一株白得看不清茎秆的草——仿若崖边没有云寒衣这个人。

    游记上也没写神仙渡上有什么稀罕的奇花异草啊。

    “现在采下是没有药性的。”一个虚浮无力的声音先开了口,一听就是个气血不足的病秧子。

    云寒衣陡然一愣,右手跟着卸了力,笔触顿得生硬明显,眼看画是没救了。

    他依旧背对着人群,但还是悄悄挪了挪身子,用余光偷偷瞧了两眼——那个跟了他一路的脚步竟只是恰巧同路?

    竟然真是来采药的?那些杀手也都是来采药的?不是冲自己来的?

    极乐净土的尊主在这里这么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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