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契阔
    程月如抱膝坐在床头,倚着顾靖之。“你小时候也喜欢这样抱膝而坐,还喜欢……在枫叶上写字。”“是吗?我都写些什么?”“写……我记不清了。”天光微熹,顾靖之耳鬓磨着程月如的发际,“饿不饿?”程月如缓缓摇了摇头,顾靖之垂眸看她,短短两日小脸已瘦了一圏,便想故意逗弄下她,“你那丫头说,你无论如何都不会跟吃的过不去。”程月如顿时如被燎了毛的灵猫,直眉棱眼道:“这丫头,什么都往外说。”

    她倒是不否认,顾靖之抑不住嘴角上扬,“趁辰光还早,我带你去集市上找好吃的。”程月如神色一黯,“靖之哥哥,我亲生父母……他们是如果去世的?”

    那些不堪回首的前尘往事,对他而言尚且残忍,更何况是她?顾靖之心有不忍,“我们……先去吃点东西,改日我再告诉你。”“不”,程月如执拗地摇头。顾靖之心知终究是避不过,“好,你听我慢慢跟你讲。十一年前,你父亲暗中护送皇太孙一行前往襄城迎宁帝御驾,在兖州青华镇地界为救皇太孙遭人暗箭所杀,你母亲伤心过度一病不起,也随你父亲而去……”

    “娘,你醒醒,娘……”耳边依稀听到女儿低声啜泣,颜沁云自无边无际的幽暗中挣扎着醒来,恍如隔世。侍立榻前的秋菱慌忙去拭脸上的泪痕,却益发泪如雨下,“夫人您终于醒了!”

    “娘……”月如见母亲醒转,扑在她身上放声大哭。颜沁云茫然中见房中仆婢皆腰束孝带,满脸惊恐地扶起女儿,只见一身素服麻衣裹着她小小的身躯。刹时间,令人痛不欲生的回忆纷涌袭来,心头似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她冷汗涔涔。

    良久,颜沁云幽幽问道:“侯爷可回来了?”秋菱哽声道:“禀夫人,侯爷昨日已回府了,灵柩停在咏飞堂,余总管陪同安定侯在外头料理,顾夫人也一直陪在夫人床前,方才刚出去。”

    程润宇祖籍陇州,出身白衣,且族中人丁不旺,京城竟无近支可操持后事,顾云阳与他虽非同胞却胜似手足,治丧之事由他一手操持,总管余毅在府中多年,忠心耿耿,领着府中仆婢从旁协理,更有李长风领着追风骑众属内外帮衬,一切井然有序。

    颜沁云勉力撑起身子,秋菱急道:“夫人……”颜沁云神情决绝,“扶我去灵堂。”秋菱无法,只得与呤翠一起搀扶着她下榻。“月如,随娘去见你爹爹”,月如抽泣着点头。

    侯府内外白绢如雪,水陆道场的诵经声穿街过巷,连绵不断。咏飞堂内灵幡重重,黑沉沉的棺椁如梦魇般压向心头,颜沁云一个踉跄几欲栽倒,两旁的侍女忙使力扶住。

    “沁云”,岑碧君望着容颜憔悴、浑身素缟的她,竟说不出“节哀”两字,泪流不止。颜沁云失魂落魄地唤了声“姐姐”,向棺木行去。

    棺中,她的良人如熟睡般安祥,嘴角妨似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她心疑一切只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她的良人也就醒了,依旧陪着她踏马寻春、步月随影。不觉伸手抚上他的眉眼,直到指尖透上沁骨的寒意将她彻底拽入无尽的深渊。“侯爷……”一声戚怆,满腔的悲痛一发不可收拾。

    皇太孙途中遇袭,在外巡防的应成侯率追风骑奔赴救驾,不幸遭暗箭所伤,为国捐躯。噩耗传出,朝野震动。

    宰相殷思清在灵前祭拜如仪,一脸痛悼之色,“崇远一生忠君为国,浴血沙场几经生死,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不想今日竟命丧无名宵小之手,真是天妒英才!”

    身后的兵部尚书杨缙云一声长叹,“天妒英才,犹有可说,只怕……”殷思清回首讶异道:“文源兄何出此言?”

    “皇太孙殿下驾到!”内侍尖细的声音传来,众人忙按品阶依次列定。

    李元皓一袭盘领窄袖的紫纱袍,举手投足间隐有波光流动,腰间宫带之上系了九龙珏,脚踏皂色宫靴。

    殷思清身居相位,对这皇太孙自是不陌生。六年前,宁帝在朗华殿册立皇长孙李元皓为皇太孙,并不顾典制亲手为皇太孙加冠,群臣高呼万岁,声震殿宇。自此,皇太子之位真正得到巩固。

    皇太孙虽自小聪颖过人,深得圣心,但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孩子,今日一见,那张脸上不知何时已褪尽了青稚的傲气,俨然隐有王者风范,不觉有些恍惚。

    李元皓颜色清冷,“免礼。”目光扫至堂前的孤女寡母,不由神情一黯。属官李言忙上前将颜沁云母女轻轻扶起,李元皓似是欲言又止。

    “殷相,请起吧。”内侍从旁轻声提醒。殷思清顿省自己一时失神,虽有些尴尬倒也不失从容,“谢殿下!”一抬头,撞上顾云阳深遂的目光,眼中似有深意又似平常。

    “从今后你就是追风骑的统率了,如此好哭,岂不堕了我追风骑的威名?”李长风立在母舅身后,咬牙忍悲,想起程润宇临终前的‘调侃’,依旧忍不住泪洒衣襟。

    九月初七,沉闷而绵长的丧钟回响在皇城内外,一下一下撞击着人们的心头,宁帝驾崩,皇太子受先帝遗命即位登基,以次年为永隆元年,史称宣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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