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契阔
    新皇初登之日,颁旨应成侯府,追封程润宇为成国公。除了孝饰一身素服的颜沁云领旨谢恩,及至司礼太监回宫复旨,仍旧一人怔怔地跪立在中堂,形销影瘦。

    “夫人,身子要紧”,秋菱扶她起身。堂前的桂树已繁花落尽,缕缕香魂风消云散去,颜沁云握着手中明黄的圣旨凄然一笑。行过流云阁,颜沁云脚下一滞,轻轻地抽手回身。“夫人……”秋菱迟了一迟,终是扶着主子去了咏飞堂。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如今独留她在这悠悠天地间,孤凰失凤。颜沁云颤抖的双手轻轻抚过冷冰冰的灵位,“在天之灵,你可心安?”

    “夫人,您当真忍心……让侯爷在天之灵不得心安吗?” 秋菱心疼她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忍不住道。

    当真忍心?颜沁云听在耳中犹如声声质问振聋发聩,只觉心头窒痛难当,眼前阵阵发黑,喉中一甜,“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夫人!”秋菱一声惊呼扶住了她,却见她已昏绝过去,手中明黄的圣旨滚落一旁,殷红的血迹绽在明艳的黄绫上异常妖娆。

    宣帝听闻成国公夫人病势沉重,特命太医院院令徐诣奂亲往探诊,余总管领着鹤发童颜的老太医往外间暖阁走。徐医令边走边摇头,余总管急道:“难道就没有回还之地了?”徐诣奂垂首长叹,“俗话说‘医病不医命’,你家夫人素来体弱,如今遭受丧夫之痛心神巨耗,已然伤及肺腑,积重难返,老夫也无能为力了!”

    案前低头研墨的拂柳闻言手腕一抖,点点墨迹没溅上雪白的笺稿,忙不迭地撤换新笺。“老夫先拟个方子,其实……也不过是尽心罢了,唉……”

    房中,颜沁云脸色青白,靠在榻上微微喘息。岑碧君执起那双曾经柔若无骨的玉手,不过数日,只觉硌得人心酸。

    “姐姐,我怕是时日无多,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月如,我若走了,留她一人孤零零在这世上……”说到此处,泪珠便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泣不成声。

    “快别说这些丧气话,且宽了心养好身子,月如尚且年幼,你就忍心抛下她?!”岑碧君借着替她掖被,悄悄拭了泪水。

    “生死有命,他父亲又何曾忍心?”那揪心的疼痛一日重似一日。“天可怜见,定不能让月如孤苦至此。”“姐姐说的是,怕只怕……鸳鸯同命,离不了彼此……”

    “夫人,药好了,赶紧趁热服了吧!”秋菱怕底下人不仔细,亲自去厨房熬了药来,许是被烟火薰了眼,透着些微红肿。

    颜沁云胸中滞闷,欲待稍后再服,岑碧君已接过药碗,舀起一匙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递到她面前。不忍拂她的好意,颜沁云嘴角扯起一丝病弱的浅笑,只是眉间郁郁再难舒展。

    “再服些吧?” 颜沁云轻轻摇了摇头,顿觉耳鸣目眩,胸中涌起阵阵烦腻,一张口将之前所服的全呕了出来。秋菱扶起身时脸色已近灰白,眸中残存的一丝生望消失殚尽。

    月如跟着乳娘跪在佛堂,明珠般澄澈的双眸望着上方慈眉善目的神像,双膝早已麻木却不敢妄动分毫。

    颜沁云缠绵病榻之上,气息奄奄,月如守在榻前寸步不离,生怕母亲也如父亲般离她而去。短短几日,死亡于她不再懵懂。凝着枕边这张粉嫩的小脸,颜沁云满怀悲楚与绝望,“月如,今后娘若不在你身边……”话音未完,月如便如惊弓之鸟般双臂紧搂着母亲,“娘不要离开月如,月如害怕。”

    颜沁云费力伸出枯瘦的手臂搂住幼女隐隐颤栗的娇软身躯,忍着悲声轻拍她的背,“月如不怕,月如不怕,娘永远陪在月如身边。”听到承诺,月如偎在母亲怀中渐渐睡去。颜沁云忍了多时的泪水汹涌而下,一滴落在月如鼻翼,月如眼睫轻颤,一声呢喃:“娘。”

    十月初三,颜沁云带着无尽的不舍与牵挂撒手人寰。封棺起灵之时,程月如哭得撕心裂肺,“娘……不要抬走我娘……你们抬走了我爹……求你们别再抬走我娘……”,凄厉的哭声中满是绝望的恳求,闻者落泪。乳娘使力抱住她拼命挣扎的身子,任她撕抓捶打,原来小小的身躯蕴藏着这般的力气。

    一声声哭喊让岑碧君痛彻心扉,许是累了,月如不再用力挣扎,却悲声更切,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只是念着爹娘。想不到当日飞来亭中无心之语竟一语成谶,岑碧君将她拥在怀中,“爹娘会在天上保佑你,从今以后,你便是我女儿。”

    月如今后就要像城隍庙里的乞儿那样无父无母了吗?一旁的顾靖之脸上带着泪痕发呆,一抬眼见棺木就要被抬出府门,忙发疯般追了出去。“靖儿”岑碧君凝眉肃声唤道。顾靖之闻言驻足,抹着泪痕恭声道:“孩儿在。”

    “从今以后,月如便是你亲妹妹,你这做兄长的当处处谦让、时时维护,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不然为娘拿你是问,可记下了?”

    “孩儿记下了!”顾靖之挺身应道,那窄小的肩膀竟似有了男儿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