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岱眼底的雾气愈发浓稠,下颌线绷紧的同时,听到少年坦诚的倾诉:“皮肉刺挠,身上就好似有一万只蚂蚁在爬,痒得钻心……赵先生医术是不是不行,骗我喝苦药……”
那地缝中的毒瘴太凶,过了一日还趴伏在枝头。
李璟岱垂耳听着他絮叨,心想这罕见的不具名之毒简直是奔着摧垮他理智而来,那都是错的。
他咬紧了牙关,沉默着未发一言。手却被唐晏顷带着向前,指腹缓慢划过微烫的锁骨,少年颈间凸起的喉核,就在他滚烫的指间沉浮起重。
谁也不比谁要好受。
李璟岱在那个地缝里待了一夜,体内的毒比唐晏顷更深,外加皮外伤暂时不能泡药浴的因由,他喝下去的那碗药药性更强,让他得以维系薄弱的理智,一时不作出任何出格的举动来。
瘴气为他织造了一张深不可测的幻网,幻网被湿热的药浴蒸疗着,随他周身毛孔散开。
内心另一个念头,与理智打起架。
唐晏顷太难受了啊。
每一缕感知都膨胀到极致时,李璟岱想起赵先生临行前将他叫到一旁的悄声叮嘱。十三岁正是知慕少艾的开始,正确的引领对于唐家未来继承人很有必要。
幻网兜住他们,每一次吐纳,都搅动着灼烧的空气。
“别紧张。”李璟岱将那只急于求索的手掌按回了水里,他的指尖是汉白玉池子底下的幽魅,浸着薄荷与藿香的功效,贴合细腻温热的肌理缓缓游弋,声音沉入池底看不见的激流,“这样就没那么难受了,阿晏……这些事,以后你要自己做。”
“我知道。”唐晏顷长睫低垂,挂着水珠。
最初,他还能牵扯出一丝笑,似乎很喜欢这样温馨的亲昵,渐渐的,唇紧紧抿上齿关,贝齿陷入下唇的软肉,不再吭声了。
李璟岱别过脸,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吸附着那已然充血的耳廓薄翼。直到听见一声细微鼻音的喘息,他猛地撤回手。仿佛那温软的肌肤是滚烫的烙铁,要将他烧化。
“好些了?”声音绷紧如琴弓上的粗弦。
唐晏顷在水中缩紧了一下,点了点头。旋即又伸出双臂,环住他的颈项:“谁教你的?”
正确认知生理方面的知识,这般私密的事要谁教?
李璟岱不懂他怎么会问这个,正疑惑,清浅的呼吸裹挟着蜜的甜糜与药的苦涩,喷洒在他颈项的脆弱处。
“李粟?”唐晏顷瞪他。
言语和表情都在陈述不满,好似不想别的人与他亲近。
太可爱了。
李璟岱闭阖双眼,抬手覆上唐晏顷乱糟糟的发顶,微一用力,便将脸深深埋入那片冰凉水泽浸润过的发丛。
刹那间,滚烫的洪流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
可他知道那不对。
最终,他只是伸指,极轻极缓地拂过唐晏顷微凉的脸颊,如同拂拭薄雾缭绕的湖面:“明年我就成年了,回来后一定让父亲送走李粟。”
“呲。”唐晏顷鼻腔里漏出一声冷笑,推开李璟岱的手往池边游去,“伯父未必就做得了李粟的主,书童是你小叔的意思。况且,我看你也挺喜欢李粟。”
日薄西山,骄傲的狐狸出浴。李璟岱撑坐在池沿,看见唐晏顷莹白身躯被斜阳披上金缕衣。
他错开视线,低声肯定道:“我一定送他走。”
“为什么?”
少年回过眸来,笑成幽蓝幻境里的姽婳,赤足踩出七月流火的燥。那里本该有一只鎏金镶宝坠铃铛的仿旧足钏,但在山林意外中被遗失了。
李璟岱正出神,忽见天青色衣料掩住了那片雪白,唐晏顷的手勾至他下巴,俯身盯着他说:“你为什么送他走?”
池水寒凉下来后,缭绕的烟云统统沉入水底,纱幔经风吹得鼓动,遮不住燕子衔回的春泥。
“是因为,你不高兴。”
他听见自己飘洒的声音,刚刚平静的汉白玉池被风掀得再起波澜。
唐晏顷回去竹案寻未戴的手套,手套直接粗鲁地套进十根手指:“李家不让你惹我不高兴。”
这话不假,两家长辈自小就教兄友弟恭,若他和唐晏顷两人之中有谁是女孩儿,说不定还会定下娃娃亲呢。
李璟岱没有否认,唐晏顷穿戴整齐上了廊子。
他在池边坐到霞光稀疏,天际微昏,直至侍佣近前提醒到吃晚饭的时辰才起身,又往饭厅独坐了一刻钟有余,最后绕向分配给他的厢房,盯着白墙发呆。始终揣摩不出究竟哪里做错,但唐晏顷确然已经不高兴了。
院墙外忽得古筝弦断之音,惊起檐角铜铃幽咽。是抚琴的人仍在气恼中。
李璟岱抬头往外看,起了大风,铜铃声大作不止,侍佣们正将九曲回廊垂挂的竹帘逐一卷收,想必又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