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
 床头柜上,那造型典雅的钛合金卫星电话静静伫立,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通讯时的温热。他维持着接听后的姿势,背对着处处透着孤寂的房间,视线扫向夜色。

    方才接听电话时来过的雨转眼就下停了,明净的落地窗外尚有叮咚滴水声,精心布置的灯光照亮景物,庭院宛如一副精心雕琢的翠色画卷。罗汉松是端立的辛勤卫兵,在柔光里挂满汗珠,孤独又决然地站了不知多少年月。

    “那你半个月后回来。”生母最后的叮嘱。

    没有关切,不问缘由,不带温度。

    冰冷的碎石子从假山松落,沉甸甸地栽进池水深处,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波纹转瞬即逝,却像无形的丝线在潮湿空气里漂浮,然后无孔不入地钻进李璟岱的毛孔。

    不知是嘲维港笼雀,还是讽B城今夜仓促的雷阵雨,他笑了一声,突然听到有人叩门。

    视线里出现唐晏顷的身影,他呆呆站着,心下一片茫然。

    唐晏顷手中拿着赵先生留下的药膏,据说是对外伤有奇效,他往屋里走,板着的笑脸似还在同人赌气,“杵着做什么?等李粟来给你擦啊,做梦吧!”

    李璟岱没那么想,坐到床边好一会儿才回神。唐晏顷用蘸着药膏的棉签在他身上涂涂画画,碰触那些纵横交错的擦伤,他鼓起咬肌,身体僵直。

    “好笨。”青草气息里混着药的苦涩味,交织着唐晏顷的体香,“我不来找你,你就不会主动来寻我是么?”

    细腻的嗓音冲进耳膜,清凉的雨滴打落在看不见的滚烫心脏,比独门秘方的膏药还疗效显著,轻快驱散掉因港岛来电而隐隐弥漫的阴霾。

    “你在生气。”李璟岱将睡袍带子系好,看向身侧的矮几。矮几上是唐晏顷端来的宵夜,两只粉彩描金夔龙纹的小碗里,分别装盛凝润的燕窝羹和清水似的淡汤,“这是什么汤?”

    “尝尝不就知道了。”唐晏顷轻轻舀起一勺,顿时,清甜的香气飘散开来,他捏着羹匙,缓缓靠近,“是……”

    黏腻的甜味在李璟岱唇边炸开的瞬间,唐晏顷脚下那双软底拖鞋被地毯的绒络绊住,整个重心骤然前倾。李璟岱下意识地抬手扶挡,身体不由自主跟着后撤,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发生,两人一齐斜斜摔陷进身后那张铺着冰丝垫子的罗汉床。

    野枇杷汤汁飞溅而出,小半勺滚烫的汤不偏不倚,正泼在李璟岱解开绷带不久的胸口皮肤上,烫出一片突兀的红痕。

    唐晏顷扑倒后自然而然抬腿,一脚踢翻了床边矮几,房间里顷刻间上演出兵荒马乱。

    廊下,脚步细碎响起,几个穿着训练有素的侍佣闻声涌进房间,见状默默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破碎的瓷片被他们小心扫入渣盘,地毯上的污渍被处理干净,以最快的速度将一切归位,恢复到永远看似平静的面貌。

    唐晏顷重新拿起瓷瓶,手指挖出白色药膏,指尖带着细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刺目的红痕上。

    “疼么?”

    温热的皮肤碰上微凉药膏,让李璟岱的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不疼。可惜没喝到,枇杷饮。”

    “不可惜,明年再去摘,我还装一些没熟透的,回来给你煮汤。”

    老管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描金屏风边,抬臂看腕上的表,语调刻板守规矩:“两位哥儿,该就寝了。”

    唐晏顷紧紧扒着李璟岱手臂,突然暴躁:“我就在这里睡!”

    老管家摇头。

    “可我今天还不舒服!我睡不着,要么叫我司机……”

    老管家立刻改变原本的坚持:“李少爷,有劳您了。”

    李璟岱尚未意会过来叫司机做什么,厢房的门扉在背后合拢,锁舌扣入的声响低沉。

    待到将蜷缩在紫檀镶螺钿大床上的少年安抚入梦,月光已如一匹软绸,从窗格中透下来,温柔覆上恬然沉睡的眉目。

    李璟岱的目光长久地描摹着那具呼吸起伏的身躯轮廓,指尖试探着抬起,点在微颤的睫毛末端,等指尖震动彻底沉入虚无,他才起身,无声地退入属于他自己的幽闭。

    后背沿着罗汉床冰丝垫子吻合,他再也支撑不住,翻身侧向墙壁,额前抵住屈起的膝骨,埋首于无边的暗影。

    窗外的雷阵雨又来,好似没有要停,不断敲打墙瓦。雨势过大,却浇不灭左胸内袋里那块火种般灼烧的青金石,它像一个诅咒,在寂静的夜里留下晦涩的铭文。

    白日里兰草幽冽的气息,被沉沉暮霭浸透,凝结在房中每个角落,与空气中那些木质家具散发的独特暗香交融。

    过了很久,李璟岱才确认,唐晏顷进入熟睡。

    他听见檐角滴水,落在太湖石上的清音。

    一滴,又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