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击(上)
    青树坐在看台边上,趁人不注意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零五。

    接力赛提前了几分钟开始,所以即使她坐这缓了快半个小时,也才刚到十一点。其他人陪了她一会儿就都去给班上还在比赛的同学加油了,她也乐得清静。

    赛场上的状况始料未及,青树回想起当时身体机能近乎死机的痛感,大脑叮的一下像写进去了新程序,鼓鼓囊囊揉出来一团记忆,而她急需关机重启。

    新程序是关于奶奶的插件。

    十三岁时她被接回了镇子上的家,十五岁生日前夕奶奶就去世了,拢共才一年多的时间,物是人非得太快,这场变故也让她和父母间产生了裂痕。

    那天是雪夜,清晨五点,她撕心裂肺地趴在棺材上面,已经嚎哭了两个时辰,任谁拉也不走。殡仪馆只有两盏小灯,幽深紫黑的窄口像某位死去母亲的子宫,而奶奶的棺材是血淋淋的遗腹子。身边两侧挤满了人,黑衣相融,一排排人头悬空,吊着两颗眼珠子看好戏般审视她。

    诵经的师父手捻佛珠立在最前方,背对身子无动于衷,她嚎了多久,他们就诵了多久。那些深沉的嗡嗡声铺天盖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哀告奶奶身死的事实,何来神圣?全是煎熬!

    奶奶生前真心待人,因着爷爷早年读书写书的缘故识了不少字,常帮邻里邻外念信回信,从不收钱。如今她平平躺在盒子里,村里来看望的人均以儿女代替。

    这些人不耐的眼里没有任何尊重可言。上午在灵堂之外她甚至听见了大笑声。

    青树又气又恨,哭得眼睛肿胀一圈,眼底分泌的液体黏在眼睑上,使她看东西模糊不清。

    她死死搂住棺材,绝不让步。

    “爸你说啊!奶奶怎么没的?你凭什么不告诉我!这里所有人里只有我最爱奶奶!你们不说实话我就不让你们带走奶奶!”

    她说的夸张,却也是真话。奶奶孟信华只育有一子,父亲青海川就是她的独子,可他打十二三起就为躲大搜查寄养在外地,直至成年,和青树的情况有点像。

    奶奶去世前几天,青海川还为办厂的事儿在外地忙活,匆匆忙忙回来匆匆忙忙办事。在青树非黑即白的眼睛里,不负责任刻在了父亲的额头。

    “我都说了生日要找奶奶过!你们都不理我,如果听了我的话去接奶奶,奶奶也不会身边没人了!她怎么可能会骤然离世?你们就是不管奶奶!”

    “青树你给我闭上嘴站起来!马上站起来!这么多人忍你多久了?马上十五岁了,一点女孩样儿都没有!你奶奶就是这么教你的?你还让不让她出殡了!”

    青海川最见不得她不守规矩的样子,忍了两小时窝了一肚子火气,怒呵她的吼声震耳欲聋。何佳节躲在他身后,眼神示意青树快起身。

    见时候不早,又不想让外人看了家丑,又担心青树胡说些别的,青海川心里一急就伸手扯她。

    他毕竟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力气大得很难反抗,拽胳膊拽外套的,青树抱着棺材腿东倒西歪,止不住尖叫,你说实话你说实话你说实话!

    强硬的拉扯间,为避开父亲的手她用腿踹用拳打用头顶,一不小心嘴巴就滑磕在了棺材沿上,血珠哗啦啦往外冒。

    这会儿何佳节才扑过来,用手帕遮住她裂开的嘴,带着哭腔软绵绵训斥:“你怎么就这么倔呢?永远都这么倔!就当是为你奶奶着想,别误了时间,让她放心走好不好?”

    或许是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或许是刺痛的伤口让她有所顾忌,青树妥协又愤怒地睨了一眼怀疑自己下手太重而怔住的父亲,跌跌撞撞起身,推搡开母亲和人群跑了出去。

    那些看热闹的视线还在跟随她讥讽她,她无法接受下葬仪式,妹妹也陪着她跑出来。

    殡仪馆很大,靠山的一侧有一大片是立碑墓地。奶奶是火葬,骨灰盒寄存馆内,墓碑同样立在殡仪馆。她跑着哭着,感受奶奶最后存在过的地方,雪化成冰,脚下一滑她一头吃进雪里。

    嘴上的伤口疼得扎心,青月跟了上来搂抱住她,陪她一起哭,用干净的小拇指蹭掉她唇畔的血迹。空寂的大路中央,她们相互依偎的酸楚青树此生此世忘不掉。

    妹妹是和奶奶一样重要的人。

    青树在现实中站起身,手不自觉抚上早就结痂消失的受伤处,表情冻结如冰。

    她为什么确信事出反常?因为奶奶去世这件事是直到出殡才告诉她的!甚至前一天告诉了青月都没告诉她!一开始也以为是父母知道她和奶奶关系最好,担心她承受不住这个消息,直到——

    2007年1月20日……

    潮冷的寒意空前绝后,青树使劲眨眨眼睛让自己清醒。

    家里的事情父母一件都不让他们过问,可人又不是傻子,了解不了全貌,听到些风声却是必然的。

    她环住肩膀,热血平静下来后躯体微冷,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校服外套。

    走出了阴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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