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佳节喜气洋洋地看着儿子,朝愣站在厨房窗台的青树喊:“咋回事呀小树?咋魂不守舍的?我打包了些烧烤,还热乎着呢,你快来吃。”
她又从塑料袋里翻出来一个小盒子:“还有辣椒粉,也给你带上了,可香了。”
青树能听见妈妈的招呼,但她没出声,她执着地撑在桌台上,前探身子望向窗外。
纱窗上的小口子密密匝匝层层叠叠,把黑色的山黑色的天空黑色的楼房全部排列分割。没有好景色,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脑子里混沌难分,妹妹故作坚强的眼泪,向郑燕宣战时的逞强,下午无比期待的合作其实是针对自己的捕杀,那串未知号码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还会想明天上午的4×400的接力跑。
青树并不埋怨报名比赛,这一周为训练鲜少骑自行车,基本以跑步上下学,让她又捡起了小时候的习惯。她一直是喜欢跑步的,仅次于画画的喜欢。
奔跑时身处城镇也和原野无二,呼吸和迈步是并行的,视线晃动,心脏狂跳。青树觉得狂奔时的自己就像一匹战马,蓄势待发,步步生风。
可是今天发生那么多事,大脑混混沌沌,双腿也跟灌了铅似的,明天真的能发挥好吗?
既然报了名,青树就想拿到好成绩,起码自己不能出差错。她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接力跑是四个女孩的战斗,不是她自己的。
想象着奔跑和长风,青树凝重的心得到缓解,她转身慢悠悠走至餐桌前,白杨端正地坐在那里。
今天没留作业,他在拿笔写今天的日记,衣服洁净,头发干燥,指尖齐整。他的妈妈必然很爱他,那个能说会道又聪敏利落的老板娘。
青树一口一口吞咽烧烤串,可惜蘸满辣椒都食之无味。
她盯着行笔匆匆的白杨,因为写得快乐又知足,他的嘴角都是挂着微笑的,目光温润地拂过一行行一页页。他在慢慢回想发生的事情,写着写着就会不自觉发呆。青树觉得有些好笑。
她潦草地吃了个半饱,把剩余的几串装回塑料袋放进了冰箱。
弟弟活蹦乱跳,把房间里的灯全打开了,灯光裹挟温度,摩擦在身体发肤之上,暖融融的。
青树受到白杨影响,忽然特别想画画,她抱着书包跑进自己的房间,合上了门。
何佳节见状不满地呼唤:“小树?怎么又跑卧室里去了?吃那么点东西哪能吃饱?是不是不想吃烧烤呀?”母亲向来不喜欢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更何况白杨这个外人还在。
“饱了,今天不想吃太多”她喊道。
画画的本子快要见底,青树满意地欣赏着前面几十页,有的用彩铅油画棒上了色,有的只是黑白线稿,她还尝试过水彩,没控制好水的比例,印晕得脏兮兮的。没经历过专业教学的缘故,她更喜欢画小人。
这个厚重的白页本子见证了青树美术功底的成长,她用袖子象征性地滑擦封皮,爱不释手地捧看半天才翻开新的一页。
画点什么好呢?
她想到了医院。
夜里亮着红色灯带字的医院像一只冰凉红黑的巨型蜘蛛,四肢扎在地表,每一肢节都有自己的名字。最大的灯带字是“博善医院”,坚牢地挂在头部最高处,分散在蜘蛛腿上的是“急诊室”“住院部”等小红色灯带字,冷冷凄凄,诡诡谲谲。
不知不觉青树用铅笔打好了草稿,她带了主观意愿的加工,白纸上的博善医院一眼乍看过去堪比阴曹地府,门口走动的人都长有犄角,下身雾气幽飘。
她忐忑地挑着彩笔,准备进一步细化上色。
为陪伴妹妹,她几乎天天亲临医院,那样阴沉的环境在她心中再难以神圣。所以当画面初具雏形时,青树理解了白杨的奋笔疾书。
写作和绘画都有相同的初心,就是表达思想,他们有太多太多想说的话了,可是讲给谁听呢?谁又会听呢?这时候笔杆子和人本身顺理成章地互换了,他们的灵魂寄生在生飞的笔触上宣泄,替他们呐喊。
青树望向紧闭的房门,头一次对白杨的日记产生好奇。
她之前无意看到的那几行字时常会出现在脑海里,白杨会怎么形容每天的生活呢?他会不会写短篇小说?长篇小说也有可能。如果写,笔下的主角都在做什么?
青树压抑住滋生的好奇,使劲甩出水不畅的马克笔,刷刷刷给画上色。
她心里有节奏所以画的很快,几支笔放在客厅还没拿回来,她正准备起身去拿,房门就被敲响了。
“青树,我的伞你放在哪了?”
白杨?这是要回家了吗?但她到家就把他的伞甩干净挂门口了,不可能看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