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瞮的指尖在门把上微微收紧。他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像是何宥在试图挪动身体。
他知道何宥的借口很假,但他还是犹豫了。
"而且……"何宥打了个喷嚏,"好像开始发冷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江瞮的脊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灼热而执着,像是要将他钉在原地。
"……就今晚……"何宥的声音几乎要融进夜色里,"陪我一会儿……等我睡着再走……行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江瞮缓缓松开握着门把的手,转身时,转身时撞进何宥湿润的眸光里,那双因高烧而湿润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像是要把他的影子永远刻在瞳孔里。
"我……"江瞮刚要开口,就被何宥打断。
"沙发太小了。"何宥往床内侧挪了挪,让出大半位置,"就在这里坐一会儿,等我睡着就好。"
这个提议太过暧昧,却又被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江瞮站在原地,看着何宥泛红的脸颊和期待的眼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曾这样睡在一起过,那倒也并不暧昧了。
江瞮最终妥协,小心翼翼地在床的另一侧边缘躺下,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尽量拉开距离。
廉价的床垫因他的重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微微下陷。何宥身上滚烫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如同无声的潮水,缓缓漫过楚河汉界,将他包围。
在令人心悸的安静中,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江瞮闭上眼,复盘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
从接到那个沙哑的电话开始,到踏入这间陌生的公寓,面对一个全然不同于工作状态的、脆弱依赖的何宥……这一切都偏离了他预想的轨道。
但他为何宥做了很多事,至少可以还一点人情了。这份认知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得以缓缓松弛。
身下不属于自己的床铺,鼻尖萦绕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难以适应。他在心里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种平静的疲惫感笼罩上来。
就在江瞮以为何宥已经睡着时,他却低声开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过去传来:
“记得吗……高中那年的五一假期……”
江瞮没有应声,但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此时两人肩挨着肩,与当年的动作如出一辙,记忆的闸门被这句话悄然推开。
那时何宥父母临时出差,家里无人。奶奶知道后,便一个电话打过去,直接将何宥接回了那个总是飘着饭菜香气的老房子。晚上,两个半大的少年就挤在江瞮那张不算宽敞的旧床上。
“当时我没带衣服,”何宥回忆道,“还是奶奶把你的衣服拿给我穿的……”
江瞮的嘴角被牵动了一下,道不明是什么情绪。
关了灯,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和情绪。他们并排躺着,身下的凉席带着夏夜特有的微凉。明明第二天可以睡到自然醒,明明困意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上,却偏偏都有说不完的话。
从一道难解的物理题,到篮球场上某个精彩的进球,再到对未来模糊又闪亮的憧憬……话题跳跃,毫无逻辑,却舍不得停下。
每次都是江瞮先撑不住,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地咕哝:“何宥……我困了,先不聊了,明天再说……”
“嗯。”身旁的少年应着,声音同样困倦。
然而,寂静如同短暂的休止符,往往持续不了三分钟。不知是谁又突然想起什么趣事,或者对刚才的话题产生了新的疑问,窃窃私语声便会在黑暗里重新响起,少年人总有不会枯竭的分享欲,和想要延长这并肩时刻的心思。
直到房门被“咔哒”一声轻轻推开,奶奶的身影被走廊的灯光勾勒出来,带着无奈又了然的慈爱笑意:“两个小祖宗,几点了还不睡?空调开这么低,也不怕感冒!”说着,不由分说地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滴滴”两声,将空调温度从舒适的二十四度直接调到了令人窒息的三十度热风。
“奶奶!”两人同时从床上弹起来一点,发出哀嚎。
“睡觉!再不睡我进来把电闸拉了!”奶奶撂下这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带上了门。
世界终于暂时安静下来。闷热的空气迅速取代了之前的凉爽,两人重新躺下,在三十度的热风里面面相觑,又忍不住在黑暗里偷偷笑了。
江瞮感觉自己的脚无意中碰到了何宥的小腿,两人都像触电般迅速缩回。
“这次真的不能再聊了。”江瞮的声音带着强忍的笑意和最终投降的困倦。
“好。”何宥的声音也同样含糊,却透着一丝心满意足。
“晚安。”
“晚安。”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床上的两人依旧保持着距离,但某种源于旧日时光的亲昵感,却仿佛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