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了时间的鸿沟,悄然填补了此刻之间的缝隙。

    卧室里只剩下洗衣机的微响和身边人滚烫的呼吸。

    江瞮忽然发现,当年那张嫌挤的旧床,原来比此刻大床上刻意拉出的距离,要温暖和踏实得多。

    岁月偷换了空间,也调换了他们依赖与被依赖的位置。他极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出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惘。

    何宥没有再说话,仿佛沉入了睡眠,或者,只是沉入了这份失而复得的、靠近的安宁之中。

    江瞮在那人渐沉的呼吸声里,不自觉地卸了力。紧绷的脊背一寸寸软下来,过往的记忆与此刻真实的体温交织,将清醒的界限泡得发软,融化。

    就在他即将坠入睡眠的边界,一只手,滚烫的带着试探的迟疑,轻轻覆上了他搭在床沿的手背。那温度灼人,像一块烙铁,烫进他半寐的神经。

    何宥在朦胧中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盈满属于自己的雪松的气息,此刻正从江瞮的皮肤上幽幽散出,将他密密包裹。他阖上眼,终于沉入一片安定的黑暗。

    江瞮是在一种久违的温暖中醒来的。晨光熹微,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何宥安然的睡颜上。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与何宥的紧紧相扣。而那人的额头,正无意识地抵着他的肩窝,像个终于找到归处的孩童。

    江瞮一动也不敢动。

    他清晰地感觉到,心底那块名为“人情债”的冰,正在这无声的依偎里彻底消融,融成了春水。

    他甚至荒谬地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似乎也没什么坏的。

    他对自己的念头吓了一大跳,他感觉何宥的烧估计是传染到他身上来了,脸上发热,心头也跟着发起昏来,竟能想出这样的话来。

    他极缓极缓地抽身,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下床,伸手探向何宥的额际,热度总算退去了。

    他穿上已被吹风机烘得干爽温暖的裤子,想起来昨晚洗的衬衫还没有晾。

    等他来到洗衣机前又开始纠结了。

    这衣服,该晾在何宥的阳台上吗?

    这个念头让他指尖发麻。

    这不像借穿一件T恤那般理所当然。T恤可以洗净归还,了无痕迹。可若将一件衬衫晾在别人的阳台,任阳光晒干,让邻居看见,那几乎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侵入领地的标记。

    他正犹豫着,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何宥不知何时醒了,正倚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他。晨光将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毛边,脸色虽仍苍白,眼神却清明了些许。

    “在看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打了个哈欠,目光掠过江瞮,落在那台沉默的洗衣机上。

    江瞮下意识侧身,想挡住那个充满私密抉择的窗口。

    “没什么。”他答得有些快,“你感觉怎么样?”

    何宥没回答,只是慢慢走近。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睡衣,脚步有些虚浮,却在离江瞮一步之遥处停下。太近了,江瞮又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混杂着病后淡淡的汗意。

    “在纠结要不要晾衣服?”何宥轻声问,视线穿过江瞮肩头,准确地落在洗衣机里那团柔软的衬衫上。

    江瞮喉结微动。“……我回去晾。”

    何宥没有立即接话。晨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他忽然转身,打开镜柜,取出未拆封的牙刷和漱口杯,塞进江瞮手里。

    “就在这晒着吧,”他的语气平淡,“干了我给你送过去。”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安排好这一切。

    “可是……”江瞮握着冰凉的漱口杯,心中还有顾忌,但欲言又止。

    “我上次是不是……”何宥顿了一下,“落了一件外套在你那?”

    江瞮一怔。记忆的丝线在脑海中飞快穿梭,终于勾连起了头绪:“是……麻烦你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才惊觉自己真正想说的,根本不是这样生分的话。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的滞涩。

    “昨天……”何宥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奇异地穿透了这令人心慌的寂静,“谢谢。”

    江瞮背对着他,正要打开水龙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水流声哗然响起,他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试图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镜子里,他看见自己湿漉的脸,和身后何宥静静望过来的目光。

    他没有回头,只从水声的间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池壁上,碎成一片凉意。那声谢谢,听着竟比昨夜滚烫的体温,更让他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