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慢,那条伤腿拖在身后,是个沉重的累赘。可他的眼睛却没闲着,像两盏探照灯,刮过每一寸熟悉的景象。以前觉得这儿是逃不出去的牢笼,现在看,却像个布满蛛网的密室,他得找出那张最关键的网,一把火烧个干净。
在仓库后头那片背阴的角落,堆着腐烂的木板和破渔网,他截住了阮瑶。
阮瑶见是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文件夹。
“别怕,”顾晟开口,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却又异常平静,“就几句话。”
阮瑶没动,眼神里的警惕没散。
“我妈没了。”他说得极轻,像在自言自语,可那双死死盯着阮瑶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灼烧,“就在昨天,在那条船上,为了顾家那点见不得光的买卖。”
阮瑶喉咙发紧。她想起王春芳,那个总是缩着肩膀、说话细声细气的女人,偶尔会偷偷塞给她两个干净的橘子。心里那点同病相怜的酸楚,抑制不住地漫上来。
顾晟盯着她,声音压得更低:“我见过你翻旧档案,不止一次。你不是普通来做文书的,你在查顾家,查丰海,对吧?”
阮瑶身体微微一僵,没承认,也没否认。
“不管你查什么,我们目标一样。”顾晟往前挪了半步,拐杖尖陷进湿漉漉的沙地里,“把我知道的和你知道的凑一块,够他们喝一壶的。搭个伴?”
这话太直接,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阮瑶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被巨大悲痛碾压过后异样的冷静,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恨意。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联盟在无声中建立,基础是共同的敌人,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但阮瑶,”顾晟话锋像淬了冰的刀子,“你最好离顾深远点儿。他现在是顾家正牌的少爷,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他现在帮你,谁知是不是做戏,等着最后关头把证据一毁了之?你玩不过他们顾家人的心。”
这话像根冰锥,瞬间刺穿了阮瑶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对顾深复杂的信任。她脸色白了白,低下头,没吭声。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会自己生根。
……
虎哥那间办公室,门窗紧闭,连窗户缝都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阿彪像个门神似的抱着胳膊守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眼神扫视着空旷的走廊,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得靠近。
屋里烟雾浓得呛人。
顾明瀚靠在旧皮沙发上,眼窝深陷,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好几岁。顾深坐在他对面,腰杆挺直,沉默得像块岸边的礁石。虎哥则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二爷,少爷,不是我沉不住气!”虎哥猛地停下,双手按在掉漆的办公桌上,“那‘版’在黑市上露了脸,买主催得紧!约定在公海交到‘家里’的远洋轮上,不能再拖了!”
顾明瀚没看虎哥,目光转向顾深,声音有些哑:“阿深,既然让你沾了手,这道关,你就得自己过。说说看。”
顾深抬起眼:“原先定的,是哪条路?怎么接?”
虎哥立刻指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海图:“三条老路。A线近,但海警的船最近跟闻到味儿的鲨鱼似的;B线偏,得摸黑过‘鬼牙礁’,玩命;C线远,费时费油,胜在安稳。接货的是咱们‘长顺’号货轮,停在公海边界,装成临时检修。”
顾深盯着图,脑子里那台生锈的机器再次自行运转。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忽然点在了图上那条最粗、最直的、通往国际航道的常规航线。
“换这条。明着走。”
虎哥眼一瞪:“这条?这条是运鱼虾去外港的!你当是逛庙会呢?”
“就因为谁都觉得不可能。”顾深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找条底子最干净的老船,装八成真货。那‘版’,用最普通的渔用仪器包装箱封好,混在货舱里。航线就报备这条,大大方方出港,往集散港方向开。”
他看向顾明瀚和虎哥,眼神锐利:“所有眼睛,包括海狼帮,现在都盯着我们会不会走夜路、抄小道,去碰那条停着不动的‘长顺’号。我们偏不。渔船正常出海,正常航行,在预定海域,‘长顺’号主动靠过来,以‘补给’或‘临时借调人手’的名义,并靠作业,十分钟就能把东西转移。渔船继续完成它的‘正常’运输任务。风险从我们偷偷摸摸送上门,变成他们光明正大来找我们。”
办公室里霎时静得只剩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虎哥张着嘴,肚子里一堆反驳的话,竟一时卡住了。这小子路子太野,可细细一想,直戳人肺管子。顾氏远洋的船每天那么多,例行公事地靠近一条小渔船,比一条小渔船鬼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