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里,消毒水的气味也压不住那股子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死亡的冰冷。顾晟在高烧的呓语和噩梦中挣扎了一夜,眼皮颤动,终于在一片虚脱的冷汗中彻底睁开了眼。那双曾满是桀骜与戾气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光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唯有余烬深处,有一点冰冷的火焰在幽幽燃烧。
一直守在床边的顾明瀚几乎立刻倾身过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眼下的乌青和布满血丝的眼球,诉说着他一夜未眠的煎熬与内心的惊涛骇浪。“小晟……”他声音干涩。
顾晟的目光空洞地掠过他,仿佛穿透了一团无形的空气。他喉咙滚动,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风箱:“我妈……在哪里?”
“我……安排人在处理了。”顾明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一种混合着愧疚、无力与巨大悲恸的复杂情绪。
“安排人处理?”顾晟嘴角扯起一个极其微弱的、充满讥诮的弧度,“是啊,我妈只是一个渔家女,怎么敢劳烦顾二爷您亲自费心。”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妈的后事,就不劳顾二爷了,我自己来。”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顾明瀚的心脏最软处。他的手僵在半空,所有预备好的说辞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钝痛。
当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人时,顾晟才缓缓松开不知何时已死死攥紧的拳头,掌心是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母亲坠海前那句泣血的“好好活着”,在他脑中疯狂回荡,最终沉淀、压缩,凝成了唯一的人生信条。极致的悲恸已烧尽了所有冲动,他必须像那个他厌恶的顾深一样,冷静,隐忍,才能找到机会,让那两头吞噬了他一切的野兽,互相撕咬,直至一同毁灭。
……
几乎就在顾晟于病床上立下复仇誓言的同一个清晨,B区档案室门口,阮瑶看着已然等在阴影里的顾深,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是顾深在黎明前,通过一张塞在她门缝里的、只写了“档案室,辰时”的纸条,发出了这危险的邀约。她本不该来,但那个狼头标记和父母的冤屈,像一只手在背后推着她。
顾深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钥匙利落地打开门锁,侧身让她进去。
室内,清晨的光线透过高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空间,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你到底想找什么?”阮瑶压低了声音,打破沉默,戒备依旧。
“‘海风号’。”顾深言简意赅,目光已如雷达般扫过密集的档案架,“找到它七月十四日前后所有的航行日志、维修记录,特别是船员交接和临时物资签收的单据。官面文章可以做得漂亮,但内部流转的底单,未必天衣无缝。”
这个具体而明确的目标,让阮瑶无法拒绝。两人不再多言,立刻在散发着霉味和纸尘的故纸堆里,沉默而高效地翻找起来。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鼹鼠”那略带拖沓的步子与不耐烦的嘟囔:“清点旧网具?虎哥真是想起来一出是一出……”
阮瑶身体瞬间绷紧,看向顾深。顾深眼神一锐,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迅捷地将其拉到一个高大档案柜与墙壁形成的狭窄阴影里。空间逼仄,两人几乎呼吸可闻。阮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鼹鼠”的手电光柱在室内晃了几圈,脚步声在附近徘徊片刻,终于骂骂咧咧地远去。
危机解除,阮瑶立刻挣脱,向后撤了一步,别开脸,耳根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
“继续。”顾深仿佛刚才只是避开了一滴雨水,神色如常地回到档案前。最终,是阮瑶在一本沾满油污、与“海风号”同期的《码头零星物资签收簿》的夹页里,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燃油添加剂领用单。经办人签名处,是一个力透纸背的陌生名字——“吴海”。
“吴海?”阮瑶蹙眉,“从没听过。”
顾深凝视着那个签名,将其刻入脑海。“流程完备,但名字眼生。要么是用了化名,要么人早已离开。记住它,这是个线头。”
他们刚将档案恢复原状,悄声离开档案室,一个马仔便小跑过来:“少爷,虎哥请您过去一趟。”
虎哥办公室里,雪茄的烟雾几乎要凝结成实体。他见顾深进来,难得地没绕弯子。
“少爷,昨天辛苦。”他递过一支雪茄,见顾深摆手,便自顾点燃,“有几句心里话,憋着不痛快。”
他吐出浓重的烟圈,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顾深脸上:“那个阮瑶,她什么底细,为什么来,我们门儿清。她爹妈的事,二爷当年亲自过问查过。为什么留着她?一来,丰海有丰海的规矩,祸不及家人,二爷心善,给她个栖身之所。二来,她一直碰不到核心,无伤大雅。”
他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压迫感陡增:“但现在,情况变了。你开始上船,看账,接触家里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