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从我眼前,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带着满身的风霜与创伤,带着一头的早生华发,带着一颗或许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没有看到我。
或许,即便看到了,他那双荒芜的眼睛,也早已认不出,这个躲在竹丛后同样形销骨立的我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前方的回廊尽头,我才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竹叶沙沙作响,闷雷在天际滚过。
我抬起头,望着头顶的天空,任由泪水无声地肆虐。
他回来了。
从“蓬山”回来了。
却带着一身被彻底摧毁的痕迹。
我们的“相见”,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只有这无声的。
沧桑与剧痛。
那日黄昏他的模样,日夜在我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府中关于他归来的议论,如同水面的浮萍,悄然而生,又迅速被压下去。
下人们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柳氏对外只称二公子在北疆染了恶疾,需长期静养,严禁任何人打扰。
竹意苑成了另一座涵辉院。
我知道,这是柳氏的手段。
他在北疆的经历,那顶罪的污名,是顾家不能言说的耻辱。
将他圈禁起来,淡化处理,是维护家族声誉最稳妥的方式。
至于他承受了多少,是否还活着,并不那么重要。
他历尽千辛万苦,从地狱爬回,等待他的,不是抚慰,而是另一座名为家族的牢笼。
我不能让他就这样枯萎下去。
我不能。
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之后,我又有了不一样的执着念想。
我必须见他一面。
无论如何,必须亲口告诉他,我还在,我一直在等他,那封血书,是我写的!
然而,见他谈何容易?
竹意苑有柳氏的人严密把守。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再仅仅是礼教。
机会,像沙漠中的水滴,需要极致的耐心和运气才能捕捉。
我重新开始抄经。
这次,我抄写的是祈求平安的《金刚经》。
我让赵嬷嬷去回禀柳氏,说我病体缠身,夜梦惊悸,想去祠堂在祖宗牌位前诚心抄经祈福,以求心安,也为尚在病中的二弟祈求平安。
我将动机包裹在符合礼教和长嫂身份的外衣下,甚至带上了对顾玉池的关怀。
柳氏沉吟了片刻,或许是觉得我此举既能彰显顾家妇的贤德,又能安抚我这边可能存在的不安分,终究还是点了头。
只嘱咐赵嬷嬷跟紧我,莫要出了差池。
于是,每日午后,我便得以离开涵辉院,前往位于府邸最深处的祠堂。
祠堂阴森,常年燃着香烛。
我跪在蒲团上,面前是层层叠叠的牌位。
我提起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抄写经文,心,却早已飞到了那座竹意苑。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祠堂与竹意苑,依旧隔着重重的院落和高墙。
转机出现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意外。
那日抄经完毕,赵嬷嬷因内急暂时离开。
我独自在祠堂外的廊下等候。
夏日的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溅起一片水雾。
一个负责祠堂洒扫的小丫鬟,抱着几卷受潮的经卷,慌慌张张地从祠堂侧门跑出来,想要送去晾晒,却在湿滑的台阶上脚下一滑,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摔倒,手中的经卷也散落一地。
我离得最近,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那小丫鬟吓得脸色煞白,连声道谢。
我帮她拾捡散落的经卷,目光却无意中瞥见,在祠堂侧门后方,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扇快要被藤蔓完全覆盖的角门。
那扇门,看着像是通往竹意苑后身的荒废小园?
我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经卷还给丫鬟,嘱咐她小心些。
赵嬷嬷很快回来,我们便返回了涵辉院。
从那天起,我抄经更加虔诚,停留的时间也更长。
我暗中观察,确认那扇角门平日并无人看守,也无人通行。
我必须冒险一试。
我选在了半个月后的一个夜晚。
那一夜,乌云蔽月,星子隐匿,是真正的月黑风高。
我借口咳疾加重,需要绝对安静,早早打发了赵嬷嬷去歇息,言明夜里不必再来。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人单调的梆子声远远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