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换上一身颜色最深的靛蓝色布裙,用一块同色布巾包住头发,深吸一口气,溜出了偏厢。

    黑暗中,我凭借着白日记下的路径,摸索着,躲闪着偶尔巡过的灯笼光晕,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祠堂。

    推开那扇木门,熟悉的香烛气味扑面而来。

    祠堂内漆黑一片,只有祖宗牌位前那盏长明灯,散发着如同鬼火般的光晕。

    我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那扇隐藏在侧门后的角门。

    用力一推。

    “吱呀”一声轻响。

    门,开了。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石板小径。

    我没有任何退路,踏上了那条小径。

    荒草拂过我的裙摆,发出窸窣的声响。

    黑暗中,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十步,前方出现了一堵矮墙,墙上同样有一扇木门。

    我颤抖着手,推开。

    眼前,是一个荒废已久的小园,假山倾颓,池水干涸。

    而园子的另一端,正是竹意苑那熟悉的后墙。

    到了!

    我扑到竹意苑的后门边,抬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急促地叩响了门扉。

    “咚、咚、咚……”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他睡下了?

    还是根本不愿再见任何人?

    我不死心,再次叩响。

    这一次,更加急促。

    终于,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慢,很沉。

    门闩被轻轻拉动的声音响起。

    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出现在门后。是他。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清了他眼中的神色。

    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愕,随即是满眼的不敢置信。

    “是……是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我……”

    我哽咽着,泪水瞬间决堤,再也无法抑制,

    “玉池……是我……”

    我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教,什么伦常,什么家族声誉。

    我猛地向前一步,撞进了那扇半开的门内,扑到了他的面前,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看到了你的血书……”

    他看着我,眼眶骤然红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盼君归’是……是你?”

    “是我!是我!”

    我泣不成声,用力点头,

    “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烛泪……”他唤我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嫂嫂,而是三年前上元夜,那未曾唤出口的称谓。

    这一声,穿越了生死,穿越了伦常。

    我们就在这荒废的小园里,在沉沉的夜幕掩护下,紧紧相拥。

    没有更多的言语,只有汹涌的泪水。

    千言万语,无尽的思念与痛楚,与此交融。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松开我,用指腹颤抖地拭去我脸上的泪痕,目光深深地凝望着我。

    “跟我走。”

    他忽然开口,

    “烛泪,我们离开这里。离开顾家,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私奔?

    我震惊地看着他。

    “可是,你的身子,外面的追兵……我们……”我语无伦次。

    “我受够了!”

    他打断我,眼中是压抑已久的愤懑与不甘,

    “为他们顶罪,在牢里九死一生,回来却像废物一样被圈禁!我不能再失去你!绝对不能!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是啊,留下,是看着彼此在绝望中慢慢枯萎。

    离开,或许前路是万丈深渊,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好。”

    我看着他,眼中再没有丝毫犹豫,

    “我跟你走。”

    就在这荒园废池之畔,在祖宗祠堂与家族牢笼的夹缝之中,我们这两个被命运逼到绝境的灵魂,定下了这孤注一掷的盟约。

    我们迅速商议了细节。

    三日后,依旧是子时,在此处汇合。

    他负责弄到马车和盘缠,我负责准备好必要的物品。

    “等我。”

    他捧住我的脸,最后一次,深深地凝视着我。

    “我等你。”我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潜回涵辉院。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我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