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指尖抚过那两个字,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滴在墨迹上,迅速荡开一小团湿痕。
我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模糊,如同我们晦暗不明的前路。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蚕室角落里,堆积起一些无法用来缫丝的病蚕、弱蚕,以及它们吐出的杂乱无章的无效丝絮。
桑婆婆说,这些本是废弃之物,通常会丢弃。
看着那些丝絮,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口滋生。
我向桑婆婆讨要了这些废物,又寻来一些晒干的、有宁神之效的柏壳和零陵香叶,偷偷捣成细末。
然后,在每个无人打扰的午后,我便坐在蚕室最里面的窗边,借着天光,开始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要为他绣一个香囊。
用的,是这些来自病弱蚕儿的丝絮。
我找来最细的绣针,将那些杂乱的丝线一点点理顺,捻成勉强可用的绣线。
丝质脆弱,极易断裂,刺绣的过程异常艰难,常常绣不上几针,线就崩断,前功尽弃。
手指很快被细针刺破,渗出细小的血珠,染在洁白的丝线上,留下点点褐色的印记。
我不在乎,甚至觉得,这带着我鲜血的丝线,才更能承载我此刻的心境。
香囊的样式,我选了最寻常的平安扣纹样,圆融,简单,不惹眼。
一针一线,都极其缓慢,极其用心。
每一针穿过去,都像是在穿透自己层层包裹的心。
每一针拉过来,都仿若能听见思念被拉扯的声响。
丝即思。
我将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念,所有刻骨铭心的痛楚,所有微不足道的期盼,都一针一线地,绣进了这个小小的香囊里。
这过程,本身就如同春蚕吐丝,明知无用,明知是作茧自缚,却依旧倾尽所有,耗尽心血。
这香囊,我不求能送到他手中,甚至不确定是否能最终完成。
我只是需要这样一个仪式,一个载体,来安放我这满溢的、快要要将我撑裂的“丝”。
这一日,又到了他该来取记录的日子。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天色昏沉。
我刚刚将最新的记录册整理好,上面除了蚕事,我还鬼使神差地,用几乎看不见的笔迹,在角落画了一枚圆形的图案,像一枚……未完成的平安扣。
心,不受控制地有些紊乱。
既期盼那熟悉的脚步声,又恐惧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相对。
脚步声如期而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沉闷。
他依旧站在门口,月白色的袍角被雨丝打湿,颜色深了一块。
他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是扫过室内,然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像往常一样,垂着头,将记录册拿起,准备递过去。
然而,他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在门口接。
他迈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向书案。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册子险些掉落。
他将带来的新册子放在书案上,然后转身,面向我。
距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近。
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墨香中,夹杂着的雨水的潮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着我递过记录册。
我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将册子放入他的掌心。
这一次,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他故意,他的指尖,轻轻地,擦过了我的指腹。
我猛地缩回手,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也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收回手,翻开了记录册。
蚕室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绵密的雨声。
他低着头,一页页地翻看着。
当他的目光扫过我画下那枚平安扣图案的角落时,他的指尖,在纸页上停顿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快得让我误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合上册子,抬眸看向我。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而是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蚕……快吐尽丝了。”他开口。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我怔怔地回望着他,一时忘了躲避,也忘了回应。
我能看到他瞳孔中自己仓皇失措的倒影。
“丝尽……成茧……”
我喃喃地接了下去,声音轻得像叹息,
“便是……困守一方,再无出路了。”
这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太过直白,太过危险。
他的眸色骤然深了下去,像骤然涌起的墨色云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