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温度透过纸张,灼烧着我的掌心。
“有劳二公子。”我低声道,迅速将手收回。
“分内之事。”他收回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蚕箩,最后,落在了我方才观察的那条即将眠起的蚕上,停留了片刻。
“这条,快结茧了。”他忽然说。
我一怔,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是,桑婆婆说,就在这一两日了。”
“春蚕到死丝方尽。”他低声吟道。
我猛地看向他,可他已经移开了目光,转身,面向书案,开始整理他带来的那些旧册子。
难道那句诗,真的只是他见景生情,随口一说。
之后的时间,他并未久留。
简单交代了几句记录的要点,比如食量增减、眠起时间、异常状况等,便拿着几卷旧册离开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独自一人站在原地,许久许久。
从那一天起,这间蚕室,于我而言,不再仅仅是一个逃离的避难所。
它变成了一个危险却又让我不由自主心生期盼的角落。
我知道,每过三日,他会来这里。
取走记录,留下新的空册。
我们之间,不会有多余的交谈,也不会有眼神的碰撞。
只有这通过笔墨进行的无人能懂的交流。
我开始无比认真地记录。
不仅仅记录蚕的成长,有时,会在记录的空隙,刻意用难以辨认的笔迹,写下一两个无关蚕事的字。
有时是一个“倦”字,有时是一个“冷”字,有时,只是无意识地反复描摹一个“池”字,然后又惊慌失措地用墨团狠狠涂掉。
我不知道他是否会看,是否能看懂这墨迹背后,我那蚕丝般细密绵长的思念。
而他留下的空册,我也开始仔细翻阅。
起初,上面只有崭新的空白。
但不知从第几次开始,我偶尔会在册子的某一页空白处,发现一两句看似随手写下的诗文。
有时是“夜来风雨声”,有时是“明月照积雪”,有时,只是一句孤零零的“天凉,添衣”。
笔迹是他的,清峻有力。
那些诗句,那些短句,像暗夜里彼此确认的灯语,无声无息。
我知道,他看到了。
看到了我那隐藏在记录之下的“丝”。
而他,也在用他的方式,回应着。
这发现,让我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到了一丝萤火般的光亮。
可这光亮,却照得前路更加分明,那是一条注定走向毁灭的绝路。
我们的“丝”,便是在这样绝望的境地里,靠着这无声的笔墨,艰难固执地吐露着。
如同这满室的春蚕,明知吐尽生命之丝后,便是死亡的归宿,却依旧义无反顾。
爱是作茧自缚。
而我,甘之如饴。
日子,在蚕食桑叶的沙沙声中,缓慢地流淌。
那些原本细如发丝的蚕蚁,经过几次蜕皮,已长成白白胖胖的模样,在箩筐里昂着头,不知疲倦地啃食着生命所需的养分。
它们通体逐渐变得晶莹,仿佛能看见内里即将倾泻而出的丝线。
我与顾玉池之间,那靠着一本本记录册维系的无言对话,也在悄然继续。
每一次他来取记录、放新册,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我们恪守着礼教的界限,隔着至少五步的距离,他从不直视我,我也总是垂眸盯着地面。
交接册子时,指尖绝不会相碰。
然而,那空白的册页间,却成了我们唯一可以放纵灵魂喘息的原野。
我的记录愈发详尽,也愈发逾矩。
在“初眠醒,食量增”旁,我会用极细的笔锋,添上一句“夜雨敲窗,寒侵肌骨”。
在“体渐透明,将吐丝”后,我会忍不住写下“丝尽之日,可是归期?”。
有时,仅仅是反复抄写李商隐的《无题》诗,将“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一遍遍描摹,直到墨迹晕染开,如同我心底化不开的愁绪。
而他留下的新册,空白处的批注也多了起来。
不再仅仅是诗句,有时会是一幅极简的墨竹,枝叶孤峭。
有时是一个代表安好的符箓。
有一次,在册子最后一页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两个极小却力透纸背的字:
“知否。”
知否?
我知否这思念的煎熬?
知否这无声呐喊的痛苦?
知否这步步惊心的处境?
知否这……他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