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调·幽兰(五十二)
    樊楼,飞檐斗拱,灯火如昼。

    此间筵席,尚未开场,便已成鼎沸之势。

    车马盈门,衣香鬓影。

    来此者非富即贵,既有在粮价风波中受损,急于寻觅新靠山的豪商,亦有借此风波崭露头角,欲更进一步的吏员。

    众人心思各异,却皆挂着得体笑意,相互寒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瞥向主位之侧,那道覆着素纱、安然静坐的玄氅身影。

    若嵁于主位左下首安坐,并未居正中之位。她深知自身根基浅薄,虚名虽显,却不宜过于张扬。这个位置,既显尊重,又不至过分惹眼。

    廖怀一身锦袍,言笑晏晏,穿梭于宾客之间。举止言谈间,已隐隐有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气象。

    楼内,暖香氤氲。

    大厅中央已撤去寻常桌椅,设下数十张矮案,蒲团锦垫,井然有序。案上陈列着时令鲜果、精致茶点,更有侍女手执长嘴铜壶,步履轻盈地为宾客斟上香茗。

    四周垂着浅杏色纱幔,壁上悬着名家字画,角落处,数名乐师轻拨慢捻,奏着清平舒缓的迎宾曲。

    李趣依旧青布衣衫在身,抱臂立于若嵁身后。他扫视着在场之人,试图从这些虚伪的客套与笑意下,分辨出哪些是寻常趋炎附势之徒,哪些……

    或与那盲眼琴师暗藏的目的有关。

    丝竹声起,红绡领着数位翠云阁清倌人登场。

    她今日仅着一袭天水碧长裙,外罩月白纱衣,青丝半绾,斜插一支素银簪子。怀抱琵琶,指尖拨动,一曲《春江花月夜》潺潺流出,清越空灵,压下场中些许浮躁之气。

    宾客们渐次入座,推杯换盏,气氛看似融洽热烈。

    然而,暗流始终涌动。

    “若先生,”一位身着绸缎,体态富态的商贾举杯,笑容可掬,“日前粮价风波,多亏先生妙手,方能化险为夷。我等着实感佩,敬先生一杯!”

    若嵁并未举杯,微微侧首,面向声音来处,语气平淡地将功劳轻巧推至周放离与众人身上:

    “在下不过略尽绵力,当不得诸位盛赞。苍梧安稳,仰赖王爷雷霆之势,亦赖诸位乡贤同心。”

    另一名瘦高文吏接口,语带试探:“先生高才,屈居北城陋室,实在委屈。不知先生日后,有何打算?”

    此言一出,周遭几人皆竖起耳朵。

    若嵁指尖轻抚案上茶盏边缘,声音依旧无波:“在下目盲之人,惟愿得一安身立命之所,闲暇时抚琴自娱,于愿足矣。日后之事,尚未思量。”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未表露野心,也未完全断绝他人招揽之意,留下无限遐想空间。

    李趣在身后听着,心中冷嗤。

    安身立命?抚琴自娱?这瞎子若真如此淡泊,又何须弄出这般阵仗?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廖怀见时机成熟,击掌笑道:“今日良辰,岂可无先生琴音?霈然兄,不若抚琴一曲,让我等再聆仙音,如何?”

    以若嵁今时之身份,以琴娱宾,与其身份不符。

    现下廖怀主动提出,她不过沉吟片刻,却并未推辞:“承蒙诸位不弃,在下便献丑了。”

    云徵早已将焦尾琴置于案上。

    若嵁起身,行至琴后坐下。素手微抬,指尖悬于琴弦之上,并未立刻落下。

    整个二楼一时寂然。连楼下隐约的喧嚣,仿佛也被隔绝开来。

    若嵁摒弃杂念。

    此前有关陆氏的零碎记忆,与己身记忆的空茫,一并被掩下。

    此刻,她只是琴师若嵁。

    指尖落下。

    琴音初起,并非众人预想中的清微淡远,而是带了几分沉郁顿挫,如暗夜行于崎岖山道,步伐沉重,心绪难平。

    在场之人闻之凄凄,面色惶然。琴声弥漫开的哀戚之意勾动人心,众人牵引着,纷纷沉湎于己身的悲怆旧事,席间一时竟只剩声声叹息。

    琴音继续流淌。

    沉郁渐开,转为一种苍茫的追寻,似在无边迷雾中跋涉,寻找失落的路径。

    弦音时而低回,如泣如诉;时而高亢,带着不屈的叩问。

    一曲未半,音律已如无形丝线,将满座之人尽数缠绕。抚琴之人,亦无例外。

    悲怆蚀骨之感再次袭来,较之以往愈加强烈。

    大雪满阶,雕梁画栋被火舌吞噬,还有……一双带着温和笑意,却难掩忧色的眼睛……

    是谁?

    琴音陡然拔高,如孤鹤唳天,带着决绝的凄怆。

    “铮——!”

    一声裂帛之音骤响!

    七弦之中,最为绷紧的商弦,竟应声而断。

    琴音戛然而止。

    满座皆惊!

    裂帛之音,不仅打断了琴曲,更刺破了先前刻意琴音营造出的悲戚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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