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筵席,尚未开场,便已成鼎沸之势。
车马盈门,衣香鬓影。
来此者非富即贵,既有在粮价风波中受损,急于寻觅新靠山的豪商,亦有借此风波崭露头角,欲更进一步的吏员。
众人心思各异,却皆挂着得体笑意,相互寒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瞥向主位之侧,那道覆着素纱、安然静坐的玄氅身影。
若嵁于主位左下首安坐,并未居正中之位。她深知自身根基浅薄,虚名虽显,却不宜过于张扬。这个位置,既显尊重,又不至过分惹眼。
廖怀一身锦袍,言笑晏晏,穿梭于宾客之间。举止言谈间,已隐隐有了几分独当一面的气象。
楼内,暖香氤氲。
大厅中央已撤去寻常桌椅,设下数十张矮案,蒲团锦垫,井然有序。案上陈列着时令鲜果、精致茶点,更有侍女手执长嘴铜壶,步履轻盈地为宾客斟上香茗。
四周垂着浅杏色纱幔,壁上悬着名家字画,角落处,数名乐师轻拨慢捻,奏着清平舒缓的迎宾曲。
李趣依旧青布衣衫在身,抱臂立于若嵁身后。他扫视着在场之人,试图从这些虚伪的客套与笑意下,分辨出哪些是寻常趋炎附势之徒,哪些……
或与那盲眼琴师暗藏的目的有关。
丝竹声起,红绡领着数位翠云阁清倌人登场。
她今日仅着一袭天水碧长裙,外罩月白纱衣,青丝半绾,斜插一支素银簪子。怀抱琵琶,指尖拨动,一曲《春江花月夜》潺潺流出,清越空灵,压下场中些许浮躁之气。
宾客们渐次入座,推杯换盏,气氛看似融洽热烈。
然而,暗流始终涌动。
“若先生,”一位身着绸缎,体态富态的商贾举杯,笑容可掬,“日前粮价风波,多亏先生妙手,方能化险为夷。我等着实感佩,敬先生一杯!”
若嵁并未举杯,微微侧首,面向声音来处,语气平淡地将功劳轻巧推至周放离与众人身上:
“在下不过略尽绵力,当不得诸位盛赞。苍梧安稳,仰赖王爷雷霆之势,亦赖诸位乡贤同心。”
另一名瘦高文吏接口,语带试探:“先生高才,屈居北城陋室,实在委屈。不知先生日后,有何打算?”
此言一出,周遭几人皆竖起耳朵。
若嵁指尖轻抚案上茶盏边缘,声音依旧无波:“在下目盲之人,惟愿得一安身立命之所,闲暇时抚琴自娱,于愿足矣。日后之事,尚未思量。”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未表露野心,也未完全断绝他人招揽之意,留下无限遐想空间。
李趣在身后听着,心中冷嗤。
安身立命?抚琴自娱?这瞎子若真如此淡泊,又何须弄出这般阵仗?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廖怀见时机成熟,击掌笑道:“今日良辰,岂可无先生琴音?霈然兄,不若抚琴一曲,让我等再聆仙音,如何?”
以若嵁今时之身份,以琴娱宾,与其身份不符。
现下廖怀主动提出,她不过沉吟片刻,却并未推辞:“承蒙诸位不弃,在下便献丑了。”
云徵早已将焦尾琴置于案上。
若嵁起身,行至琴后坐下。素手微抬,指尖悬于琴弦之上,并未立刻落下。
整个二楼一时寂然。连楼下隐约的喧嚣,仿佛也被隔绝开来。
若嵁摒弃杂念。
此前有关陆氏的零碎记忆,与己身记忆的空茫,一并被掩下。
此刻,她只是琴师若嵁。
指尖落下。
琴音初起,并非众人预想中的清微淡远,而是带了几分沉郁顿挫,如暗夜行于崎岖山道,步伐沉重,心绪难平。
在场之人闻之凄凄,面色惶然。琴声弥漫开的哀戚之意勾动人心,众人牵引着,纷纷沉湎于己身的悲怆旧事,席间一时竟只剩声声叹息。
琴音继续流淌。
沉郁渐开,转为一种苍茫的追寻,似在无边迷雾中跋涉,寻找失落的路径。
弦音时而低回,如泣如诉;时而高亢,带着不屈的叩问。
一曲未半,音律已如无形丝线,将满座之人尽数缠绕。抚琴之人,亦无例外。
悲怆蚀骨之感再次袭来,较之以往愈加强烈。
大雪满阶,雕梁画栋被火舌吞噬,还有……一双带着温和笑意,却难掩忧色的眼睛……
是谁?
琴音陡然拔高,如孤鹤唳天,带着决绝的凄怆。
“铮——!”
一声裂帛之音骤响!
七弦之中,最为绷紧的商弦,竟应声而断。
琴音戛然而止。
满座皆惊!
裂帛之音,不仅打断了琴曲,更刺破了先前刻意琴音营造出的悲戚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