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嵁手下琴音戛然而止,她缓抬手腕,端过案上温热的茶盏,唇畔轻沾茶汤,浅呷之后,将盏轻轻放回原位。
“此人自称‘李十三’,虽是燕王耳目,却非敌非友,无需多虑。”她停顿片刻,尔后续道,“燕王今晨已离开苍梧镇,北方来客在即,你传递消息时,当把握好时机。”
红绡眸色一凝,立刻领会。
燕王坐镇时,瓦剌那边不敢妄动,如今猛虎离山,正是他们觉得有机可乘,亦是联系她这枚“暗棋”的最佳时机。
“先生放心,奴晓得轻重。”红绡低语,“昭翎已死,将此事全数推到燕王头上。他行事狠厉,树敌众多,多这一笔血债也不嫌多。
届时,奴家再‘无意间’透露燕王亲兵反应如何迅疾,以及大同官场刚经历了一场大清洗,人员变动极大……此间真真假假,由不得他们不信。”
若嵁对红绡的机变相当满意。昭翎刺杀失败,丧命于翠云阁一事,果真令其成长许多。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划过,带出一声铮然微鸣,沉吟片刻,方道:“还有一事,需你费心。”
“先生请讲。”
“我想请你,再细查一番陈留陆氏,尤其是前首辅陆逊之于大同府的过往,越详尽越好。”
红绡闻言,不由愕然道:“先生,此事……您之前不是令奴家查探过了吗?相关的卷宗抄录,早已呈送于您。”
若嵁指尖骤然加力,琴弦锐然绷紧,竟在指腹划开一道红痕,血色隐现,与素指相映更显刺目。
查过了?
她对此事自是毫无印象。
不过,以她素来谨慎的性子,恐怕那些情报早在看完的当日,就已付之一炬,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哦?是了。自那日重伤醒来,我这记性便大不如前。”
若嵁将伤手隐入宽袖,似凝神追忆片刻,转瞬便轻描淡写转了话头。语气平淡无波,却听得红绡遍体生寒,背脊发凉。
“然我偏“记得”,翠云阁阿松,这个闹得满城风雨、一把将柳守备拉下马的小倌,究竟殒于何人之手。”
红绡脸上的血色褪去,身子微晃,袖中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阿松年纪与阿弟相若。
这桩命案,本是她心底不愿触碰的隐痛。彼时阿松无意窥见她与昭翎密谈,而扳倒柳守备正需契机,嫁祸其子便是最顺理成章的突破口。
此事早已随衙内自戕而落幕,她以为旧痕不再,未曾想若嵁此刻轻描淡写,便将这尘封的过往彻底戳穿。
巨大的羞惭与被看穿所有秘密的恐慌攫住了红绡。她低下头,声音微不可闻:
“先生……奴……”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若嵁打断她,语气恢复先前的平和,却带着明确的界限,“我只需知道,眼下之事,你能办妥。”
红绡心头发紧,立刻识趣地应道:“奴明白。陆氏之事,定会尽快给先生一个交代。”
她虽不敢再追问若嵁为何要重复调查,心中却已翻起惊涛骇浪。若先生她……
恐怕自当日被柳衙内重伤头部后,便遗忘了部分前事。可即便如此,她竟仍能周旋于燕王、各方势力之间,从容布局至今……这份心智,何其可怖!
……
与此同时,雅间之外。
李趣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衫,却仍觉得那恼人的脂粉气如影随形,萦绕在鼻端,令他浑身不自在。他用力拍了拍衣袖,眉头紧锁。
然而,比起身体的不适,更教他心神不宁的是盲眼琴师与花魁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们屏退左右,独处一室,绝不可能只是品茗抚琴那么简单。方才那花魁故意泼茶将他支开,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
李趣不敢再远离,强忍着对周遭环境的不适,悄无声息地潜回雅间门外。他并未立即进去,而是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门缝,试图听清里面的对话。
里面传来的是若嵁平静无波的声音:“……届时雅集的歌舞,还需劳烦姑娘费心。琴曲名单,我稍后会让云徵送来。”
接着是红绡得娇柔回应:“先生放心,奴家省得。”
听起来,似乎只是在商讨那场雅集的具体事宜?李趣眉头皱得更紧,难道真是他多心了?
就在他疑窦丛生之际,里面传来了红绡提高音量,带着笑意的送客之语:“先生慢走,今日这茶,改日奴家再请您细品。”
事已至此,断无再犹豫之理。
李趣直起身,装作方才去而复返的模样,伸手推开房门。
只见室内茶烟尚未完全散去,若嵁已手持盲杖站起身,红绡正含笑立于一旁,方才那片刻的密谈仿佛从未发生。
“先生,此时可要返程了?”
李趣沉声发问,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室内诸般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