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若嵁覆眼的素纱之下,唇色微白,悬于断弦之上的指尖,有细微的颤意,旋即被强行压下。她缓缓收回手,置于膝上,宽大的玄色袖摆遮掩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楼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唯有那根崩断的琴弦兀自微微震颤,发出几声余响。
廖怀霍然起身,脸上满是惊忧:“霈然兄!你的手……”
“无碍。”若嵁微微欠身,姿态从容,声音却比平日更显低沉沙哑,“心绪偶感,一时激越,力有未逮。惊扰诸位雅兴,是在下之过。”
参宴者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将起未起之际——
“先生为国为民,心力交瘁,以致琴弦亦感其诚而自断,此乃吉兆,何来惊扰之说!”
清越女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正是红绡。
她已放下琵琶,立于场中,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若嵁身上,满是敬仰。
“粮价风波,先生殚精竭虑,方保我等身家不失,苍梧安宁。如今风波虽定,然北地贫寒,冬雪将至,不知多少百姓衣食无着。先生今日雅集,名为娱宾,实为苍生计!这断弦,正是警醒我等,莫忘民生多艰!”
她话音未落,廖怀立刻心领神会,高声接道:
“红绡姑娘所言极是!霈然兄高义,我等岂能坐视?今日既是雅集,亦是善缘之会。廖怀不才,愿捐粟米五百石,银一千两,以作赈济之用,略尽绵力。”
廖怀甫一带头,先前的富态商贾当即起身,拱手应承道:
“先生高义,感天动地!在下虽为商贾,亦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之理!愿捐布匹百匹,铜钱三千贯,助先生行此善举!”
“我捐八百石!”
“在下愿出布匹百匹,药材若干!”
“我也捐……”
……
一时间,应者云集。
霈然兄果真算无遗策。这断弦虽是意外,可筹措的布匹、粮食、药草与其估算不差分毫。
廖怀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连连拱手致谢,又唤来随从,当场记录名目数额,行事井井有条,与昔日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若嵁静坐一旁,耳廓微动,将场中嘈杂尽数捕捉。廖怀的应对,在她意料之中,亦在她期望之内。
此子经事成长,已堪一用。
她袖中的伤指仍在隐痛,方才琴音引动的混乱心绪亦未完全平复。以琴探心,却险些被心底翻涌的未知巨浪吞噬。
就在捐献之声渐歇,气氛重回热络之际,若嵁忽而轻声开口:
“廖公子仁心,诸位高义,苍梧百姓幸甚。然,善款物资终有尽时,欲使民生长久得安,需得政令清明,吏治得法。
如今王爷虽已整肃官场,然基层琐碎,积弊犹存。譬如,城中坊市管理、孤寡赈济、乃至刑名诉讼的细微处,仍须仰赖诸位勤勉任事,方能使王爷仁政,真正泽被苍生。”
原先只为攀附结交,或是碍于情面捐些钱粮的微末小吏们,闻言不由得心头一动。
其中一名坐在角落,身着半旧青色官袍的中年吏员,闻言更是身躯微震。
他乃是县衙中负责管理坊市、调解民间纠纷的市令,品阶极低,平日在这种场合唯有陪坐末席的份。
此刻听闻若嵁之言,联想到自身遭遇,一股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愤懑涌上心头。
他蓦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先、先生明鉴!下官……下官正是负责南城坊市的市令。如今官场风气虽较往日清明,然……然有些积年旧案,牵扯颇深,下官人微言轻,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席间不少底层官吏闻言,皆露戚戚之色,显然感同身受。
廖怀正欲开口安抚,若嵁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她转向那市令的方向,覆纱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语气沉静,令人信服:
“哦?有何积案,不妨道来。今日在座,汇聚了苍梧镇诸多贤达。或许集思广益,能觅得一线契机。”
那市令见若嵁愿闻其详,也顾不得许多,连忙道:
“回先生,是……是关于南城的一块官地。三年前,原是说好要划拨给附近贫户搭建棚屋,以安顿流民。可不知怎地,后来却被城中富户强行占去,改建了货栈。
下官屡次上报,皆被前任上官压下,言称证据不足,或是赵家手续齐全……其中必有隐情。可怜那些原本有望得地的贫户,至今仍流离失所……”
他越说越是激动,声音也大了几分:“下官人微言轻,如今虽换了上官,可那商户在大同府仍有根基,此案牵扯前任官员,盘根错节,下官……下官实在是……”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赵家,正是在粮价风波中倒台的孙鼎的重要盟友之一,虽未像孙鼎那般彻底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