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调·幽兰(四十一)
    琴师若嵁的三日之约、北城布施、刺杀失踪,哪一件单拎出来,都教人心惊肉跳、难辨端倪。

    裴昭雪派遣的精锐,日夜兼程赶至燕王府,将一应情状尽数禀报——若嵁已失踪五日有余。

    值房内的昏暗烛火,将裴昭雪清减的身影投至满壁卷宗之上。他方批完一摞文书,指尖仍沾着未干的墨迹,亲信便呈上了那封来自苍梧镇的最新密报。

    他展信细读,平静面容在跳动烛火下,宛若覆了层薄雪的古潭,初时无波,直至读到“先生于布施现场遇袭,落水文莺河,至今下落不明”一行时,执信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信纸被徐徐展于案上。

    “下落不明……”裴昭雪无声低语,眸中闪过愕然及惋惜之色。

    他虽始终对此人抱以审慎怀疑,但亦不得不承认,其心机之深、手段之奇、魄力之绝,确为罕见。

    一招“空城计”辅以流言攻心,竟真在绝境中撬动了看似铁板一块的粮商联盟,其成效远超他的预期。这般搅动风云的人物,竟如流星骤逝,折在了一场看似混乱的刺杀之中?

    可惜了。

    这声叹息无声消弭在他心底。

    于公,王爷失一利刃,北境损一奇才;于私,他尚未能完全看透此人,诸多谜团随之沉河,亦不免遗憾。

    裴昭雪的视线再度落回信笺。

    其中详述粮价崩盘的全过程。他闭上眼,于脑海中推演。却不得不承认,此计虽行险,却已是破局的最优解。

    即便换作自身,受限于身份、规则与秩序,行事必有更多顾忌,反倒贻误战机。

    “我之能,在于稳局善后,肃清吏治,借此势将王府根脉扎得更深。而她所为,在于破局开路,于死地中硬生生劈出一线生机。路径虽异,却也算是……殊途同归。”

    他铺开素笺,欲将后续的整顿吏治、安抚地方、以及如何利用孙鼎抛出的乱局反制威远侯的方略一一写下,呈报王爷,却又被信中后续内容所吸引。

    王爷亲临河岸、下令严查、乃至因若嵁“生死不明”而流露出的焦躁……

    裴昭雪的指尖在“王爷亲临”四字上停顿片刻,眼底深处,终是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

    王爷终究是动了真怒。

    并非全为粮价,亦非仅为王府威信,更因麾下之人遭此毒手。这份护短与问责,虽裹在暴戾的外壳下,却依稀可见几分昔日军中,与士卒同甘共苦、同生共死的影子。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然,坚冰既裂,春水可期。” 他在心中默道。

    王爷能迈出这一步,自是好事。但这朝堂内外、北境上下的积弊,又岂是一时之怒所能涤荡?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裴昭雪收回思绪,目光于信笺上关于刺客的寥寥数语间反复巡弋。

    「……刺客伏诛,王爷亲审,未几,即令押回,神色有异,似有所得,亦似……讳莫如深。」

    “亲审……讳莫如深……”

    王爷性情暴烈,尤恨背叛与暗算。按常理,擒获此等恶逆之徒,即便不当场格杀,也必是雷霆震怒,严刑拷打,务求在最短时间内榨干其所有价值,揪出幕后主使。

    然而,信中所言却是“未几,即令押回”。

    审讯结束得太快了。

    快得不合常理。除非……

    “看来,此人另有蹊跷。” 裴昭雪沉吟,清冷的眸光渐凝,“王爷讳莫如深,要么是此事牵涉极广,甚至可能动摇北境根本,令他不得不谨慎;要么便是……”

    他垂眸敛目,不欲深究其中隐秘。

    纵是二人有少时故剑之情,可若要强逼王爷罔顾本性,卷入那争权夺利的漩涡,亦非他所愿。

    裴昭雪在信笺中对此事讳莫如深,唯在方略末尾,状似漫不经心地向替周放离附了一纸寻人之策。

    「王爷钧鉴:

    琴师遇袭处,乃文莺河中段。此处水流湍急,然河道至此分岔,主流奔涌向南,一支流则隐入西侧山麓。

    依常理,落水者多顺主流而下。然先生心智超绝,必不甘受制于水流。故,雪斗胆推断:先生或已借力靠岸,甚至反其道而行,潜入西侧支流,遁入苍梧西麓人迹罕至之区。

    搜寻之要,在于西麓。

    请王爷着熟悉西麓山民之斥候,密查山中猎户、药农,尤以独居、寡言、善匿踪者为重。先生若存,必赖此类人物相助。

    其次,增派精锐细探所有溪流、洞穴及废弃樵径,留意近期新鲜足迹、篝火余烬及草药痕迹。

    先生所能,王爷已有所体察。万望王爷不计前嫌,全力搜寻。

    裴昭雪敬上」

    此信尚未递至周放离手中,大同府清洗的余波已然弥散。

    自粮价每况愈下,孙鼎布下釜底抽薪之策。早早以斗升黍米为价,匿于一民户加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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