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烛火凝滞不动,映照着孙鼎毫无波澜的脸。窗外,王府亲兵巡视时,甲胄碰撞声隐约可闻,如逐渐收紧的绞索。
老仆孙福早早侯于暗室,面上血色已褪尽,他低声道:“老爷,前后门皆已堵死。几位姨娘和公子小姐的车驾,刚出府没多久,就被……被截住了……”
孙鼎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指间那枚翡翠扳指早已取下,放置一旁。面前摆着两套粗布衣裳,一些散碎银两。
“时候到了。”他声音平静,着手换上那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袍,动作不疾不徐。“我走之后,你依计行事。那份‘大礼’,务必送到该送的人手上。”
“老爷……”
孙福喉头哽咽,他知晓,此一别,恐是永诀。老爷这是要舍了这大同府的基业,乃至亲眷子孙,行那断尾求生之举。
“不必作此态。”孙鼎穿戴整齐,又将那枚价值连城的扳指拿起,在手中摩挲片刻,眼中情绪复杂难明,终究是将其塞入孙福手中,“留着,或可变卖,换个活路。”
他不再看那老仆,转身步至博古架旁,指尖在隐蔽处一按。机括轻响,暗格悄然滑开,露出其后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狭窄密道,阴风呜咽而出。
此处乃是他经营多年,为自己留的最后生路,直通城外一条荒废河道。此事,除却这老仆,对谁也未曾透过半分口风。
“记住,熬过审讯,活着。”
孙鼎回望了一眼这跟随自己半生的老仆,旋即决绝转身,身影隐入黑暗。机括自他身后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仿佛此间从未有过任何痕迹。
半日后荒僻渡口
暮色如血,染红了滔滔河水。
孙鼎身上的粗布衣衫已被河边的泥泞与冷汗浸透。他早已不复此前的从容,满是疲惫与惊惶。身后大同府的方向,追兵的马蹄声与火光仿佛随时都会逼近。
计不逮变。
燕王亲兵之能,原非孙鼎所能料及。暗中培养的最后一名心腹死士,终因失血过多,倒毙在来时的路上。
此刻的孙鼎,当真是是孤家寡人,山穷水尽。
渡口仅有一条破旧小船,穿着蓑衣,背影佝偻的老船夫正收拾缆绳,对远处的喧嚣充耳不闻。
孙鼎踉跄上前,嗓音因长时间的奔逃与心火交煎而嘶哑不堪:“船家,渡河!速速渡我过河!”
他怀中尚有几块散碎银子,却不敢尽数拿出,捏了一块攥在掌心。
老船夫抬首,一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面庞映入眼帘。他的眼神虽浑浊,可当孙鼎递过银子时,却敏锐瞥了眼那只虽裹着泥污,却难掩细嫩的手掌。
“客人,这光景渡河,太险!”
老船夫声音沙哑,慢悠悠开口,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孙鼎来时的方向。
孙鼎心头一紧,强自镇定:“老丈,行个方便,价钱好说。”他又摸出块稍大的银锭。
老船夫凝眸看他片刻,那目光似能洞穿面所有伪装。正当孙鼎几近绝望,欲铤而走险强行夺船之际,老船夫却忽地点了点头,接过银子,哑声道:
“上来。遇到便是缘分。”
小船离岸,驶向暮霭沉沉的河心。孙鼎紧绷的神经稍松,回头望去,追兵的火把已至渡口,呼喝声顺风传来。他不免后怕,若再晚上片刻……
然而,就在小船行至河心,前方便是南岸朦胧的阴影时,老船夫却蓦地停下摇橹,转过身来。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此刻在暮色里竟锐利如隼,直直刺向孙鼎。
“孙东家,”老船夫缓缓启口,声量不高,却似惊雷乍响在孙鼎耳畔,“您这趟船,老汉我认得。”
孙鼎周身血液尽凝!
他下意识去摸藏在袖中的短刃,眼中杀机毕露。
老船夫浑不在意,抬手指向北岸那越来越近的火光:“您看,追兵已至渡口。他们若发现船不在,必会沿岸搜寻,或派快船追击。您就算此刻过了河,又能跑出多远?”
孙鼎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他自然晓得老船夫所言非虚。
“十五年前,大同府饥荒,广通源施粥三月,活人无数。我老妻与幼子,就在那锅粥前捡回了命。”老船夫的声音平静无波,似诉平常事,“我认得您的手,当年,是您亲手给我儿盛过一碗稠粥。这恩情,老汉记了十五年。”
孙鼎彻底怔住。
他早已不记得当年随手为之的善举,广通源每年类似的布施不知凡几。他一生算计,从未想过,沽名钓誉之举竟在绝境中,替自己搏得一线生机。
老船夫不欲多言,他调转船头,并非驶向南岸,而是逆着水流,奋力划向上游一处芦苇茂密的河湾。
他巧妙地将船藏匿于芦苇深处,低声道:“孙东家,在此处躲着,莫出声。追兵必以为您已过河南逃,他们会向南追。待天明,风头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