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调·幽兰(三十九)
    冰冷,刺骨的冰冷,是若嵁意识回笼后的唯一感知。

    转瞬,肺腑间火烧火燎的痛楚四下蔓延,激得她猛一偏头,剧烈咳嗽不止,几口浑浊河水便随咳呕出。

    水珠顺着额发滑落,滴在身下干燥的草垫上。她方后知后觉,自己似乎……

    得救了?

    溺水令若嵁意识有片刻断裂,她挣扎着试图重新接续。

    落水前的喧嚣、冰冷的窒息感、挣脱大氅的决绝……最后定格在指尖抠入岸边淤泥的触感,以及力竭后彻底陷入的黑暗。

    她确实活了下来。

    若嵁勉力移动身体,四肢百骸却如同被拆散重组过般,迟缓而滞涩。她撑起上半身,伸手覆上眼部,面有怔愣……

    覆目的白纱在湍急的河流中早已不知所踪。

    她强按捺住睁眼探看处境的念头,只凝神细听周遭动静。

    寂静。

    间或夹杂着风絮穿窗,遥溪漱石的破碎声响,却更添空寂。

    此处似是唯有她一人。

    心弦稍弛,若嵁微睁眼眸,入目先是一片混沌模糊的色块。继而昏光漫入,深色木顶的轮廓渐显,一道人影亦在朦胧中浮现!

    此人她先前竟从未察觉?!

    若嵁不假思索阖上双眸,敛神定气,强压下周身痛意与虚乏,将所有心神尽聚于耳廓。

    果闻一缕极浅极缓的呼吸,与她相距,不过丈许。

    若嵁暗自心惊,一惊此人敛息闭气的功夫竟深至此,二愧自身流连烟火,懈怠疏忽,实在可鄙。

    万般疑窦,层层叠叠缠绕至心头——

    此人何时在此?救她,所图为何?究竟是敌是友?

    覆在草席下的手悄然握紧,指甲嵌入掌心,唤醒了若嵁的神思。

    “阁下……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她开口,声音因呛水而沙哑,“不知此处是何地?阁下尊姓大名?”

    那道呼吸声规律依旧,却仿佛石入深井,不得回应。

    若非若嵁耳力超凡,几乎要以为方才那一眼仅是错觉,这屋内实则空无一人。

    她心念电转。对方不予回应,无非几种可能:不屑、不能,抑或……

    另有图谋!

    若嵁再次开口,语气愈缓,带着试探与示弱:“在下双目不便,行动多有困阻。若阁下不便言语,可否……弄出些声响,示意方位?”

    对方仍无动于衷。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袭上若嵁心头。她精通人心,善于言辞,能在唇枪舌剑中游刃有余,此刻面对这个个无法沟通、深浅不知的存在,平生所学,尽数落空。

    鸡同鸭讲,莫过于此。

    就在她心思百转,思索对策之时,一阵极轻微的摩擦声响起。是脚步声,刻意放得极轻,却终究逃不过她的耳力。

    那人动了。

    混合着皂角清爽与淡淡草药苦涩的气息靠近,带着山野间特有野蛮气息。旋即,一只粗陶碗被轻轻放置在她的手边,微温的水面漾起细小的波纹,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不及她有所反应,一只骨节分明,却带着厚茧和些许新鲜擦伤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若嵁身形霎时一僵,浑身紧绷,下意识便要抬手反击,指节已泛了白,却又硬生生克制。

    此刻翻脸,无异于自寻死路。

    幸好,那手的力道虽不轻,却好似并无恶意。带着执拗又笨拙地牵引着她的手,缓缓触及粗陶碗的边缘,引导着她感受指尖的粗糙质地与温度。

    随后,那手便松了。

    意思很清楚——喝水。

    整个过程,沉默无声。唯有指尖残留的粗糙触感,以及那碗温水的暖意,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若嵁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她默默捧起碗,小口啜饮。干涸的喉咙得以滋润,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

    她辩着对方退开几步,沉默地坐回了原位。

    ……

    若嵁略作沉吟。

    方才那只手,骨节偏大,掌心与食指指腹的茧子粗厚,力道沉稳,应是常年从事体力劳作所致。呼吸声虽浅,但气息沉长……

    故而,她先入为主,判定对方是位沉默寡言的猎户。

    就在她心思落定之际,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再次响起。那人似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随即,一股微凉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贴上她的颈侧。

    那触感粗糙,带着凉意,是一块浸湿的粗布。正仔仔细细地替为她擦拭脸上、颈间干涸的泥污与河水留下的污迹。

    动作生涩得近乎笨拙,半分温柔也无,只机械地、一下下擦拭着。可布巾裹着的凉意,竟奇异地压下些许她肺腑间的灼痛。

    约莫是对方的动作纯粹且不带丝毫狎昵。若嵁放松了些许绷紧的肌肉,任由其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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