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调·幽兰(三十九)

    布巾随之下移,擦过她纤细锁骨,浸湿了胸前凌乱衣襟。她这才惊觉,身上衣裳竟已换过。

    身上的葛布衣衫粗粝干燥,宽大异常,却短了一截,隐隐散发着皂角与阳光曝晒后的洁净气息。

    是谁为她更衣?

    答案不言而喻。

    饶是若嵁心性沉静,此刻覆在袖中的指尖亦微微蜷缩。她平日里的筹谋算计,皆在人心与言辞间周转,何曾陷入过如此被动的境地?

    生死操于人手,隐秘一览无余。纵使巧舌如簧,此刻亦无用武之地。

    那布巾仍在不甚灵活地移动,试图清理她腕上沾染的泥痕。

    若嵁有心抗拒,却闪躲不过,被控在原地,动弹不得。她不由得放低姿态,缓声道:“多谢……阁下为我更衣。不知我原先的衣物……”

    话未说完,擦拭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对方似已读懂她的疑问。片刻后,窸窣声起,一件沾着潮湿水汽与泥污痕迹的物件,被轻轻搁在她手边。

    是那件玄氅。

    叠得不算齐整,却能摸出已被大致清理过,只是破损处和泥渍犹在。

    紧接着,她的指尖被引导着,触碰到衣衫旁另一样东西——

    冰凉,坚硬,纹路是……

    梅枝。

    若嵁摊开的掌心,落下了几笔轻如蝶翼的触感,拼成的字,正是——

    “陆”。

    “你认得此物?!”

    话甫一出口,她便知是赘言。若当真不识,何必特意点破,又何苦写下那个“陆”字?

    隐于这惊愕背后,是森冷的寒意。

    铜扣的来历,知晓者寥寥。乃是她重伤昏迷之际,前来灭口的陆氏旧部不慎遗落,后被周放离认出点破。此事隐秘,连廖怀亦不知情。

    这荒山野岭的猎户,如何能一眼认出陆氏的图腾?

    对方绝非普通的山野之人!

    若嵁心念急转。此人救她,是敌是友尚难断言,但无疑与陆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这或是危机,亦是契机。

    “原是如此……”若嵁语气倏地一变,带着刻意营造的唏嘘与松弛,“难怪阁下会出手相救。想不到……在这深山之中,竟还能遇到……‘故人’。”

    她将“故人”二字,咬得极为清晰。

    对方未有回应,若嵁却分明察觉,那道锁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是凝滞了转瞬。

    果然如此。

    若嵁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几分落难者的脆弱与依赖:“在下流落至此,重伤未愈,目不能视,前事亦多忘却。今日得遇阁下,实乃天不绝我。还望……阁下能暂且收留,容我在此调养些时日。大恩大德,日后定当……”

    她的话戛然而止。

    对方的指腹覆上了若嵁的嘴唇,阻止了她的未竟之言。

    “陆大人曾救过我,你不必多言,且安心休养。”

    一笔一划极快地掠过若嵁的掌心,她木然颔首。

    若嵁虽不知猎户所言“陆大人”是何许人也,却隐隐有几分猜测。这猜测,无端令她徒生疲乏与无力之感。

    良久,她卸下了所有试探与伪饰,极轻地吁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露出自苏醒以来,习惯性遮掩的疲惫。

    “是在下……唐突了。”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涩然。

    “我……”若嵁顿了顿,无意识攥紧手中的粗陶碗,几番斟酌,终是坦言,“我名为若嵁,与‘陆大人’无甚干系。至于女扮男相一事……还望阁下能代为遮掩,切莫对外人提及。”

    对方无法明言,唯有轻握住了她的手腕,牵引着自上而下,由眉心划向眼睛、鼻梁,触及干裂的嘴唇,最终停于光滑的颈侧。

    指尖传来的触感,骨骼的轮廓,皮肤的质感……无一不在清晰地告诉若嵁:救她之人,同为女子。

    在若嵁指尖微颤,欲收回手之时,她的掌心复又被摊开。

    略带薄茧的指尖,正一笔一划,缓慢而坚定地书写着:

    「世道艰,女子更甚。需强于男儿十倍,方得立足。我,不会说。」

    若嵁默了片刻,覆手轻轻按在那只布着薄茧的手背上,以示安抚。

    时局难改,她却从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不过沉寂片刻,便已恢复往日神采。

    “我落水之前,苍梧镇正因粮价沸腾,民怨四起……姑娘,可曾知晓?”若嵁试探问道。

    “唔……”

    猎户闻言,急切要开口,偏是个哑巴,半句话也说不出。若嵁品出其中深意,不由一喜。

    她知晓!

    “官仓被焚,粮食尽毁。无数饥民嗷嗷待哺。”

    若嵁陈述时,声音里本裹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无力,话音未落却陡然转锋,满是自信与傲然,

    “我奉燕王之命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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