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前被水草纠缠,耗力甚巨,此刻面对岸上刺客接连不断的袭击,唯有狼狈不堪地在水中翻腾躲闪,模样甚是凄惨。
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廖怀残余的体温,他的动作愈发迟缓,眼瞧就要支撑不住。
“难道小爷我今日便要命丧于此?”他心中一片冰凉,满是不甘。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自侧后方传来,精准地射向岸上刺客,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几名玄甲亲兵如鬼魅般自芦苇丛中现形,动作迅疾如电,转瞬合围。那刺客身手虽悍,却终究难敌四手,顷刻间便被一脚踹中膝窝,束手伏地。
正当亲兵要将其捆缚时,一道沉冷的声音蓦地响起:
“慢着。”
周放离鹤氅墨袍,自芦苇深处缓步走出。他竟亲自来了这混乱的河岸。
亲卫们立刻垂首退开,让出通路。
周放离行至被按压在地的刺客身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刺客低垂着头,浑身湿透,肩膀微颤,显然不如外表那般平静。
“你认得本王。”
刺客垂首不敢抬,然偶有三两点微光自眼缝泄出,竟将他心底的愤恨全然暴露。
周放离恶名在身,自然不杵这些。他俯身,伸出两指,钳住刺客的下颌,迫使对方抬起头来。另一只手,则粗暴地扯下了他用以蒙面的湿布。
五官平平无奇,却令周放离的眸光骤然一凝,捏着对方下颌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霈然兄呢?!”
才被亲兵拖上岸的廖怀,顾不上满身狼狈,一把攥住对方手臂急问,声音早被寒冻与惊惧绞得发颤。
“我等正四处搜寻,廖公子且先暖暖身子。参将大人还在那边等着您呢。”头领言简意赅,指派两人沿河岸向上游搜索。
廖怀心中惶急,念及父亲,终是被搀扶着离开了这片河滩。
突如其来的插曲,截断了周放离的沉思。他身形微顿,直起身后顺势松开了手。他举目望向湍急的河面,望向若嵁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难测。
“押回去,本王亲自审。”
“是!”众亲兵凛然应命。
周放离最后瞥过翻滚的浊浪,鹤氅猎猎。他转身便走,背影沉入暮色,如一线孤峰,截断了天光。
与此同时,广通源总号后堂。
斜阳自疏窗而入,嫩芽混合着泥土的潮湿气息一同漫入。满座皆失血色,觉春寒之料峭,远不及心间万一。
“孙翁!您得给句准话。”钱东家扑至孙鼎身前,胖脸上油汗涔涔,声音因恐惧而尖利,“那瞎子……落水了!至今生死不明!还有燕王……燕王就在那!”
他抓住孙鼎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漕运之事,小人托了布政使司的经历打听,他虽说得含糊,可那意思……疏通之事,绝非空穴来风!关知府那边,对市面上的流言更是不闻不问,这、这分明是默认了啊!”
“是啊,孙翁!”
另一个瘦高个亦按捺不住,声音发颤,“小人探听的消息大差不差。都说王爷动了真怒,要拿几个囤积最狠的开刀立威!那可是‘阎王’!如今,咱们、咱们库里那些粮食,现在不是金山,是催命符啊!”
满室嘈杂,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早前被孙鼎强行压下的不安,在若嵁遇刺、燕王亲临、流言被“证实”这接连的冲击下,彻底爆发。
孙鼎端坐主位,面沉如水,指间的翡翠扳指近乎要被其捏碎。
刺杀?
这念头在他心头盘桓已久。
那瞎子竟以一道刻毒的誓言自缚,反将他一军,教他骑虎难下。他分明在寂静深夜,无数次推演过让这“变数”彻底湮灭的棋路。
然,经再三权衡,他终究将指间那枚杀棋,缓缓放回原处。
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他在苍梧镇这局棋中或能充作弈者,可放至更辽阔疆域,终究不过是枚小小马前卒。
一步杀着,或致满盘皆输。
“蠢货!”孙鼎低啐了一声,骂的正是眼前这群目光短浅的鼠辈,更是骂那动手的蠢材。
棋至中局,胜负未分,便行此险招,徒留首尾!要动手,也需待棋局终了,尘埃落定,方可无声无息!如今打草惊蛇,更引来周放离这尊煞神亲自关注……
孙鼎自然不会将心中所想,诉诸在场之人。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火与内心深处潜藏的不安。
上头的回信尚未至,不可轻举妄动!
“都慌甚?!”
孙鼎猛拍案几,声虽不高,积威却震得满堂死寂,“燕王亲至又何妨?他越是大张旗鼓,越证其手中无凭!否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