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调·幽兰(十五)
    残冬的凛冽尚未完全褪去,燕王别院的临湖水榭内,却因燃着银丝炭而暖意融融。

    袅袅琴音,似山涧流水,流淌在朱梁绣柱之间。

    抚琴的清癯老者,指尖流淌出的《幽兰》古调,清微澹远,仿佛能涤荡尘世喧嚣。

    燕王周放离斜倚紫檀软榻,榻上铺满雪域银狐裘。他身着玄色暗金云纹蟒袍,腰束玉带。长指随琴音在膝头节律轻叩,姿态看似闲适慵懒,实如假寐猛虎,教人不敢逼视。

    亭外枯荷断梗刺破冰面,隐约有几枝早春的嫩柳悄然抽芽,昭示着季节更迭的不可阻挡。

    忽而——

    轻叩的手指骤然停住。周放离眼睑未抬,身形却已如蓄势之弓,宽大衣袂带起一道撕裂暖风的锐响。

    侍立在角落阴影处、一直低眉顺目的青衣小厮,袖中寒光方现。那淬毒短匕还未来得及完全拔出,沛然莫御的巨力已当胸撞来。

    “噗!”

    一声闷哼,青衣小厮如同断线风筝,脊背狠狠撞在水榭的廊柱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旋即软软滑落在地。血肉自他口鼻狂涌而出,在地上洇开一大片粘稠刺目的猩红。

    琴音,戛然而止。

    琴师的指尖僵在颤抖的弦上,水榭内侍立的王府亲卫、内官,皆屏息垂首,不敢稍动。

    空气沉得化不开,唯余炭火细微的毕剥声。

    周放离身形回落,衣袍纤尘不染。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如雪的杭绸丝帕,仔细地、一寸寸地擦拭着指间。

    “拖下去。”

    他声线平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甚至连眼角都未朝那渐冷的尸身扫过。

    “和廖晖关一起。本王倒想看看,他们能撘进多少人。”

    “喏!”阴影中立刻闪出两名身着玄甲、腰佩长刀的魁梧亲卫,沉默地将尸体拖离。

    早有内侍提水上前,迅速擦拭地面,浓郁的血腥气被水汽和炭火暖香冲淡,但那无形的肃杀寒意,已比残冬的凛冽更深地烙印在每个人心头。

    与此同时,王府典仪手捧一卷墨迹未干的粗糙纸卷,趋步近前,躬身低语:“阻拦王爷车舆之人,招了。”

    周放离擦拭手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接过那卷粗纸,染血的丝帕被他随手弃于一旁,如同弃履。

    水榭内炭火依旧,暖香却再也压不住那渗入骨髓的寒意。

    周放离展开纸卷,目光扫过其上潦草的字迹。字里行间透着一个濒死之人的仓皇与恐惧,却也带着一丝被精心雕琢的痕迹。

    供状所述,与身侧典仪低语一致:

    自称乃北郊军械库一小吏,名唤王五。数月前,受守备府中亲信威逼利诱,参与了一桩惊天勾当。

    库中一批新铸的强弓劲弩、精铁甲胄,于深夜伪装成草料分批运出。他负责篡改入库记录,抹平账目亏空。数量之巨,足以武装数百悍卒。

    初时得利,心怀侥幸,然同伙接连暴毙,死状可怖,令他日夜惊惧,如坐针毡。他欲抽身,已是不及。一次走水,混乱中他遭人暗算身中数刀,被推入火海。

    幸得天不绝人,被火燎烟熏昏厥前滚入一处暗渠,侥幸未死。再次醒来,已是月余之后。身处暗室,伤口虽已结痂,但筋骨受损,虚弱不堪。

    一个沙哑低沉、辨不清男女的声音,隔着一道厚重的布帘告知:待到伤愈,燕王回府之时,拦驾首告,将所知和盘托出,或可借燕王雷霆之威,求得一线生机。

    此后,每日有人从门缝递入汤药饭食,却再无只言片语。他如提线木偶般被圈养、被等待。直至昨日,暗室门忽开,门外空无一人,唯有一句冰冷的“时辰已到”。

    其间默下的造假账目编号,以及被伪造成损耗的器械种类与数量,与三个月前调查结果别无二致。

    “‘沙哑低沉、辨不清男女’?哼,藏头露尾,其心可诛。”周放离嗤笑出声,偏头询问典仪柳守备风评如何?

    典仪躬身答:“回王爷,柳守备治军尚可,然其子……风评不佳。柳衙内疑似牵扯两桩命案,最终却都不了了之,据信皆有柳守备在后为其斡旋兜底。”

    周放离指尖轻点,目光流连在粗糙的纸卷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前番军械失窃一案,及柳衙内所涉命案,皆不可仅凭单方说辞定夺。”

    他将那纸卷随意丢回典仪怀中,讥诮道:“是非曲直,本王倒不介意替他们寻个说法。只是那等堵人嘴的伎俩,还是收敛些为妙。去查查,守备府牵扯的两桩命案,可还有人暗中追索之人?”

    典仪应是告退。

    周放离的目光投向水榭外,湖面薄冰在正午微光下泛着冷冽的碎芒,枯荷与新芽交织,构成一幅残酷而充满生机的春冬图景。

    杀意已敛尽,唯余深潭般的平静。琴师得了暗示,强捺心颤,抖着手重抚琴弦。

    那曲本应清逸的《幽兰》,此刻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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