碣石调·幽兰(十四)
    天色将明未明,翠云阁后巷入口处,一声凄厉的尖叫撕破了清晨的薄雾。

    龟公肥胖的尸体歪倒在腐臭的秽物桶旁,脖颈以极为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面色青紫,暴突的眼中凝固惊骇。

    更扎眼的是他半敞的前襟——

    一张被撕扯过、却仍能辨认的“脱籍文书”半露出来,末尾处赫然是柳衙内张扬跋扈的画押。

    “死…死人了!”

    早起倒秽物的婆子瘫软在湿滑的地上,手里的木桶“咣当”滚远,浊物泼了一地。她指着那扭曲的尸身,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嘶喊。

    杂役、送货的脚夫闻声围拢,狭窄的后巷霎时被挤得水泄不通,惊呼和倒抽冷气此起彼伏。

    “哎呦!”一杂役看清尸体,吓得紧捂住嘴,眼珠瞪圆,“这…这不是翠云阁的龟公吗?这可是自家后门?!”

    “咋就出这档子事?”另一人声音发颤,连连后缩,唯恐沾上晦气。

    送货的脚夫胆子大些,凑近了点,混浊的眼睛扫过龟公怀里:“快看!他怀里揣着甚玩意儿?像是…像是张契纸?”

    略识些字的落魄书生借着熹微晨光,依稀辨出几个字和那独特的画押,失声低呼:

    “脱…脱籍文书?末尾…末尾那签押…看着像是…柳衙内的。”他声音不大,却似惊雷落在众人耳中。

    刹那间,周遭空气凝滞。所有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半露的、沾着污渍的文书上。

    “嘶——”一片倒抽口气的声音响起。

    方才还出声的书生面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后怕及“果然如此”的了然,“苍天在上,这…可别是…可别是昨儿个替谁办砸了差事,被……”

    未尽之言在众人心照不宣的恐惧眼神里弥漫开。

    “嘘!噤声,不要命了?”旁边的杂役慌忙拽他袖子,惶恐地左右张望。

    送货的老汉啐了一口,声音掺着看透世情的冷硬:“办砸差事?哼!依俺看,这分明是…晓得太多,又揣着不该揣的东西,碍了贵人的眼!教人灭了口。”

    “个恁货色,能领啥差事?”有人嘟囔着。

    “前两天俺还看他去了趟衙门,不会跟阿松有关吧?” 又有人猜测。

    议论声顿时更甚,“不说是柳衙内的护卫?莫非…这案子另有蹊跷不成?”

    “莫不是…冤枉了好人?”

    “这会儿哪有空琢磨这事儿!?报官…得赶紧报官吧?”有人提醒道。

    “报官?”老汉冷笑一声,裹紧衣衫,“报官?等着吧,看谁敢来收这烫手的尸首!这趟浑水,沾上就是一身腥臊!散了散了,都散了!莫惹祸上身!”

    他嘴上驱赶,脚却像钉在地上,眼睛粘在文书和尸体。

    晨雾弥漫,带着腐臭和寒意,那张文书的一角在污浊的空气中微微颤动,像无声的控诉,又似狰狞的嘲弄。

    “灭口…”、“柳衙内…”、“脱籍文书…” ,这些词在人群中恐惧而愤怒地低语、交换、发酵。

    那具扭曲的尸身与半露的纸片,如玄铁磁石般吸紧众人目光,连清晨最后一缕暖意也被尽数抽离。

    窗外市井的喧闹声里,混着异样的嗡嗡议论,透着惊悚与窥探的热意,穿透翠云阁的雕花窗棂,将宿醉未醒的柳衙内从昏沉中拽了出来。

    他猛地从锦被中坐起,宿醉的头痛被彻骨的寒意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交加。

    “放屁!!”柳衙内几乎是嘶吼出声,一把掀开帐幔,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哪个混账在造谣?爷昨晚就在这儿快活!杀他作甚?!一个腌臜龟奴,也配脏了爷的手?” 他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即可冲出去撕烂那些嚼舌根的嘴。

    然而,下一刻,更彻骨的惊惧如冰水劈头浇落,激得他浑身一颤,寒毛根根倒竖。

    这劳什子龟公死了。怀里还揣着那份该死的脱籍文书! 这人可不就是前几日拿了柳家重金,在虬髯客替罪那档子事儿里昧着良心作了伪证的主儿?

    他的死,以如此蹊跷、如此指向性明确的死法,无异于在看似“铁板钉钉”的案子上,狠狠凿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王知县那边…还能压得住吗?该死…到底是何时签的文书?此时曝光…会不会牵连出护卫顶罪的真相?该不会…最终还是会烧到自己身上?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愤怒。柳衙内只觉手脚冰凉,仿佛已经看到县衙捕快冰冷铁链的影子。

    “不行……不行!得找父亲!立刻!马上!” 他连滚带爬地跳下床,衣衫不整就往外冲,连身后的呼唤也充耳不闻。

    回府后,柳衙内撞开正厅的门,形容狼狈,脸色惨白如鬼,额上冷汗涔涔,冲着一大清早便在厅中静坐品茗的柳守备语无伦次地喊道:“父亲…父亲!大事不好!!

    证人…翠云阁后巷…死了……怀里……文书!外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