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五日的光景,原本死水无波的市井坊陌,忽有流言如潮翻涌而至:
有人言之凿凿,指柳衙内鞭杀阿松,更传柳府曾重金封口,威逼利诱目击者,却遇上一块宁折不弯的硬骨头——那证人龟公竟以死相抗,拒不屈从。
更有甚者,陈年旧案亦被翻出:
不过月前,柳衙内于翠云阁醉酒闹事,竟将一盲眼琴师打伤,琴弦溅血,满座噤声。
民怨如沸鼎,市井间议论汹汹,矛头直指守备。官府再难装聋作哑,局面一时鼎沸。
声浪撞开北城深巷尽头那扇斑驳木门,直灌入斗室之中。
室内光线晦暗,唯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墙角跳跃,勉强勾勒出一个瘦削轮廓。
窗扉微启,早春微寒的风带着巷外市井的喧嚣灌入,间或夹杂着那些刻意拔高或压低的议论声。
若嵁凭几而坐,眼覆白纱,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一枚沁凉的棋子。
这些坊间传闻,确乎有她悄然推波的手笔。只是——
太快了。
流言蔓延之势速逾常理,至今日已如燎原野火,烧遍了苍梧镇的每个角落。
平素对守备府之事噤若寒蝉的贩夫走卒,此刻竟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高声议论柳衙内的恶行。
这绝非仅是她布置在暗渠中流淌的“引线”所能点燃。
若将苍梧比作山林,柳守备便是山中恶虎。积威之下,百姓早已将恐惧和怨愤深埋心底,用沉默织就一层厚厚的茧。
现下这层茧在短短数日内,以无可阻遏之势,自外硬生生剜开道偌大裂口。
何人有此权势,竟敢不将柳守备多年积威放在眼里,戳破这维系已久的‘默契’?
权势这般显赫,却又与柳守备断无同流之理,甚至明里暗里对着干的主儿……
若嵁抓了把棋子撒向棋枰,黑白子如星落般散开,正要排兵布阵时,一枚黑子滑出手心,砸在旁边的焦尾琴上。
琴腹空鸣如旧年余响,惊得她指尖微颤。记忆迷雾渐散,那柄深藏的短匕骤然清晰,连它如今的去处也一并浮现。
燕王周放离。
从红绡言语间透出的蛛丝马迹,她曾推想出失忆前的部分谋划。
被救下的证人王五险些被灭口的人,如今伤势既愈,怕是早已依计拦下燕王车驾,将柳守备的勾当当场揭发了。
与周放离的两次交锋,足以令若嵁断定,他眸中难容微垢,极厌心机算计。
告发柳守备之人,来历诡秘难寻,身无片纸物证,唯凭口舌陈词。其间破绽百出,明眼人皆知身后必有推手。
然此人既能在燕王驾前露脸,便已算不负所托。至于其身家底细、所言真伪,燕王自会探寻。
周放离这一番恣意妄为,果然点燃了滔天民意,那火势熊熊,直将所有遮羞布烧得一干二净,越催越猛。
黑子“嗒”一声轻响,稳稳落在棋枰天元之位,带着一种洞悉全局后的冷冽。
残局中,白子却陷入全面合围态势。
县衙值房
灯烛昏黄,王知县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光影下虚浮惨白,透着异常的浮肿。他猛灌一口冷茶,冰棱子直坠入腹,激出个寒噤,冷汗洇湿了官袍领口。
“完了…彻底完了!”他狠命攥住心腹书吏的衣袖,指节泛白,“柳衙内那桩事闹得这般大,迟早要捅到燕王驾前。天塌了!你我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了!”
书吏身形干瘦,深眼窝里的目光却异常沉着。他从容掰开知县嵌入皮肉的手指,走至堆满卷宗的公案旁,枯瘦手指精准抽出一册。
正是“翠云阁小倌阿松之死”的卷宗。
昏黄灯光映着工整字迹。
书吏将卷宗重重拍在知县面前,指尖点着“凶犯”虬髯客的名字,声音带着刻意嘲弄:
“案发时间、地点、人证供词、画押指认、验尸格目…一应俱全。虬髯客招供画押,卷宗之上,堪称‘铁案如山’!”
书吏又抽出几页文书,“目击证词、苦主具结、凶器登记…物证、人证、口供,环环相扣,卷宗之上,绝无纰漏。”
王知县微愣,眼中惊惧更甚:“你…你疯了不成?这‘虬髯客’本就是……”
书吏抬手打断。
“正是!这本就是个‘糊弄鬼’的玩意儿!柳守备只手遮天,强压下来,命我等做成死案,堵悠悠众口!我等微末小吏,彼时除了屈从,还能如何?难道以卵击石,白白送了性命不成?”
“王爷明察秋毫,看到这份卷宗会怎么想?”书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循循善诱:
“他必然动怒!怒那柳守备竟敢目无王法,弄权乱政。怒这“铁案”做得这般“漂亮”,实则欲盖弥彰。
继而必生疑!疑这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