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禄
    禄冥修第一次做梦。

    他明明从生下来就没有视觉,但在沉沉的昏睡中,他的意识深处竟清晰地浮现出了图像。

    梦里,他看到一个浑身黝黑,散发着黑雾,长着一对龙角和狮子尾巴的动物。

    如果禄冥修没记错何许说过的话,他认得,这是一只小狻猊。而且和它一样,是个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是听觉和嗅觉异常灵敏的小狻猊。

    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猛地钻进小狻猊的鼻腔,紧接着,是几个苍老、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

    “事到如今,只能将它扔了。”

    “扔去哪?”

    “哪里都可以,越远越好。”

    “他死了怎么办?”

    “我给他取名冥休,就没想过让他活。”

    音落,小狻猊被一团黑影高高提起,然后——直愣愣地从一座陡峭的山顶向下抛去。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它。它惊恐地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徒劳地在冰冷刺骨的空气中奋力挣扎、翻滚、坠落。风声在耳畔尖啸,越来越响,最终被汹涌的海水吞没的巨响所取代。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灌入口鼻,沉重的窒息感压迫着胸腔。它拼命划动四肢,试图上浮。

    嗅觉被咸腥的海水堵塞,如今能听得到的,就只剩下水流沉闷的轰鸣和自身绝望的心跳。它的力气在徒劳的挣扎中迅速流失,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黑暗,冰冷,寂静……它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渐渐向着死寂的海底深渊沉沦下去,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中一点点涣散……

    就在那最后一点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前一刻——

    一只雪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穿透深渊的黑暗,牢牢抓住它下沉的身体。

    一股无法抗拒的拉力传来,将它从那令人窒息的死亡深渊中,笔直地拉向自由的空气中。

    ——

    禄冥修猛地从梦境与现实交织的边缘挣脱。

    他感到嘴里热热的、黏黏的、滑滑的,一股温润的暖流正持续地滑过他干涩的喉咙。就近处一股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是何许的味道。

    他能感受到,何许现在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坐着,端着什么香喷喷的东西,在一勺一勺的喂进嘴里。

    “师父,你在给我吃什么?”

    “粥。”

    禄冥俢知道什么是粥,他听何许念过,是米粒加水,用文火慢慢熬煮出来的、稀软温热的食物。

    味道寡淡,但肚子有了一点饱腹感。

    “这是哪里来的?”

    ”之前上街买的。“

    “之前?师父,”禄冥俢感觉一阵头疼,坐起了身,“我睡了多久了……”

    “半个月。”

    “这么久?那地里的菜还好吗?”

    “这个你不用管——自己吃,懒得喂你,”何许将粥碗放在他手上,“能走路吗?”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除了头疼,浑身上下哪里都没有毛病,点点头:“我很好。”

    何许心道能不好吗,给他喂了半个月的饭顿顿不落,教书挣得两百块全拿来给他买吃的了,要是还不醒何许就承认他真的养不起这只狻猊了。

    禄冥俢就在床上安静的吃着,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暖意蔓延至全身。他没有再问何许关于灵院的事,他知道何许给他买了米,养了他半个月,也就意味着何许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把他送走了。

    何许坐在床边盯着他看了好久。少年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小麦色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何许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句:“吃完自己去把碗洗了。”说完,离开了房间。

    禄冥俢洗完碗后回到院子里,此时二娃他们还围着何许问一道加减算术题,一见禄冥俢纷纷围了上去:“大哥!你可算醒了!!”

    小李子更是痛哭流涕地抱着禄冥俢:“大哥,老师跟我说你你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我奶走的那天我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还以为……呜呜呜……”

    禄冥俢摸摸他们的头发:“我没事,你们呢,有听老师的话吗。”

    二狗立马说:“有啊!大哥,我还帮你给你的菜地施肥浇水了!”

    禄冥俢摸摸他的脑袋:“真乖。”

    “我……我和老师去镇上买了东西,帮老师提了一桶油、一袋盐……”狗蛋立马跟到。

    “我也有帮忙!”小李子赶紧抹了把眼泪,生怕被比下去,“你吃的那些空心菜,是我去地里摘的!摘了好多好多!!”

    刘朵朵也举了手:“我教了老师炒菜。”

    “大家都很棒,谢谢你们帮忙做这些。”禄冥俢心里有些怔然,没想到何许为他做了这么多事。

    他转向何许的方向,胸腔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喉头滚动着:“师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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