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方毕竟是领导待遇,上了车就坐在前排,可以拉上遮光帘浅眠;他们两个实习生只能在被分配好固定位置后坐在了后方,谢时予也不好和女生抢靠窗的位置,只好默默坐在了外侧。
好在郭桐音也并不是什么爱聊天的人,两人寒暄两句打个招呼,小姑娘就不再主动发问,而是一味看着窗外的风景。谢时予吃的那款药是李奉心推荐的,对他来说效果不错,因此也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舒服,稍微也迷糊了一会儿,就开始强迫自己保持精力,干脆开始观察这一车的人。
陆文川坐在车的最前端,他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稍微有些年纪的中年男人;除此之外,品牌部市调专员洪凌坐在其后,是个颇有气场的女领导;还有个叫小陈的新来的业务员,具体名字不太清楚。其他几个零零散散的人都在调整设备,应该不是品牌部的主要成员。
他们赶时间,60公里开了不到一小时就到了。七点多晨雾还未散尽,远处山间还是朦朦胧胧的。若放在以前,谢时予必然是要拿自己的相机去随意闲逛,找点喜欢的素材放在那本被他搁置许久的本子上;但是这次他们显然不是来观景的,目的取向的事情就是这么神奇,几乎能活活压制住一个人对美的热情。
他偷偷在心里想了想李奉心、想了想他们第一次去清原山的所见所感,暗自计划了下一次去登山看云海的日期,不知不觉嘴角荡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到了指定地点,几人以此下车安排任务。作为观望者的实习生自然不会有什么任务可做,他一边记录一个项目实地勘察和拍摄的注意要点,一边继续观察,不知道是不是正好和洪凌对上了视线,对方忽然招手:“来小谢,帮忙站一下点位。”
他立即快步上前,接过洪凌递来的测光表。二月底的茶山颇有些冷,但外拍的参与者们几乎没有穿着臃肿的,都是轻装简行,仿佛完全不怕冷似的。反观谢时予这个年轻人,反而还穿着薄款的羽绒外套,幸好他身材一直很瘦,倒也不显得格格不入。
“站这里,”洪凌的指尖在取景框外点了点,登山靴碾过泥地上的茶渣,“远洋的规矩——”她突然摘下墨镜,镜腿折射出小陈正偷偷把相机对准陆文川的背影,“新人前三个月是镜子。”
她似笑非笑的语气和最后那句话总是让人捉摸不透情绪,但谢时予在这种情景下自然不会真的去琢磨这位陌生女领导说了什么。他迅速收敛心神,只是依言站定在洪凌指定的位置,将测光表举到眼前,努力屏蔽掉周遭的干扰。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户外手套传来,二月底茶山的湿冷空气无孔不入,钻进衣领袖口。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视线聚焦在测光表小小的读数窗上,清晰地报出数据:“F4,1/250秒,ISO 200。”
“嗯。”洪凌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略显冷硬的下颌。她接过测光表,瞥了瞥刚收起手机的小陈,语气平淡无波:“小陈,闲的话去做点正事,不要总让我提醒你。”
小陈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回口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潮红,连声应着:“好的洪姐,马上!”他几乎是小跑着过来,从背包里掏出几个小巧的荧光标记牌递给谢时予。
4月才是茶山景区的白茶采摘季,现在还没到最佳游玩时间。泥土的腥气和残留的、若有似无的茶花香混合着钻入鼻腔。对拟活动现场的环境适应性、摄录场景及角度做了简单勘测后,轮到陆文川带着那几个业务员去和茶农交涉,询问当地人文层面能给予的支持。
洪凌在此处转了两圈,又把目光定格在了郭桐音身上,似乎在平等地分给新人机会:“来小郭,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或者有什么好的建议也讲讲。你跟着这个项目两周了,可以多说些。”
郭桐音被叫的突然,几乎顿了十几秒,才谨慎地说了些自己的想法。大概内容是茶山本身的条件是不错的,如果想要活动定点,还应该考察一下周围居民的意愿和来往频次等等。其实谢时予觉得她说的挺不错,洪凌却好像并不怎么尊重她说出的内容,听罢后也不做评价,只是抱着肩膀看向别处。
于是谢时予明白,大概有些被称作“服从性测试”的东西,因为最易渗透人心与阶级,正日渐成为某个圈层内的主流规训工具。
接下来的勘察工作节奏紧凑而高效。洪凌显然是实地经验极其丰富的老手,她对取景角度、光线变化、人流预估点位的选择精准而迅速,指令简洁明了。谢时予和郭桐音愈发成为两颗被精准指挥的棋子,负责递工具、记录数据、插标记牌。郭桐音依旧话不多,但眼神专注,动作利落,显示出良好的专业素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薄云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