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义抱臂倚靠在窗边,暮色透过高窗上蒙尘的琉璃,将他的身影斜斜映在满墙药柜的铜扣上。屋内,邱忘川正执着一柄小银刀,借着昏暗的日光,从一段乌木上刮取药粉,空气中浮动着清苦的木质气息。
银刀未停,邱忘川头也没抬,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漫应:“嗯。”他专注地盯着刀锋下溢出的粉末,左手小指半翘,随着细微的动作微微颤抖。
早已习惯小师兄沉浸在配药中地模样,孟子义沉默地等待着,直到他放下乌木,才冷硬地补充:“宫里的人。”
“查什么?”邱忘川随手封好药瓶,将其放到桌面架柜上,这才懒懒地掀起眼皮看向孟子义,“碍事就清理掉好了。”语气淡得像在讨论晚膳时辰。
“不妥。”孟子义否决得干脆利落,随即话锋一转,提起另一件事,“清明已脱身,青城山有异。”
邱忘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轻轻嗤笑:“那老家伙……自己稳不住阵脚,手倒伸得够长,见不得别人半分清净。”他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慢条斯理地净手,水流声淅淅沥沥。他垂眸,目光落在自己左手那根明显粗钝、活动略显僵硬的小指上,恍惚间,鼻尖仿佛又萦绕起多年前那场泛滥的毒,以及……师父那双盛满震惊与痛心的眼睛。
“忘川!医者仁心,我教你医术是让你伤人性命的么?!”
“是他们先动的手!斩草除根,何错之有!”
……
当年负气出走,走投无路之际,只有那位对他伸出了援手,保下他,给予立足之地。可这些年的“合作”,何尝不也是一种利用与禁锢。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忽然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与更多的偏执,“老头倒是给师弟挑了个好去处。”
孟子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小师兄这副模样,并不需要他多说什么。
“该做的已经做了。青城山那边,不必理会,不是什么要紧事。倒是宫里,先是没完没了地要‘忘忧散’,现在又嫌不够劲,催问‘长生丹’……”邱忘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近乎慵懒的厌烦,“贪得无厌。”
他走到窗边,与孟子义并肩而立,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奢华的宁寿宫,“一边靠着我的药维系那点可怜的清醒,一边又嫌我们知道的太多,碍了他们‘拨乱反正’、‘清君侧’的大计。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转过身,背对着逐渐沉沦的暮色,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孟子义熟悉的、近乎偏执的冷光。
“子义,”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却更添了一丝决绝,“我不想忍了。”
孟子义看着他,没有问忍什么,也没有问要如何做。他只是点了点头,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无条件地站在小师兄身侧。
“查我们的,摸清底细了么?”邱忘川问。
“柳枢。翰林院待诏,太傅的学生,新主派。“犹豫片刻,又补充一句:“还有小公主。”
邱忘川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看来,不止我忍不住了。也好,水越浑,才越好摸鱼。”他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既然他们想查,那就让他们查。必要时,可以帮他们一把。”
孟子义眉头微蹙:“帮?”
“把水搅得更浑些,让该浮出来的东西,早点浮出来。”邱忘川眼神幽深,“比如,让他们看看我们做了多少好事。再比如…那位躲在深宫里,靠着丹药苟延残喘的太上皇,他手上的人,也该换换血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晚月色不错,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
孟子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引蛇出洞,驱虎吞狼。”
“不错。”邱忘川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脸上又露出一丝不耐,“不过一点小恩小惠,却一直嗡嗡作响,扰人清静。”他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并非药材,而是几枚材质各异、形状古怪的令牌和信物。他指尖在其中一枚乌木令牌上停留片刻,那令牌上刻着一个诡异的、仿佛在燃烧的莲花图案。
他拿起那枚乌木令牌,在掌心掂了掂,眼中杀机一闪而逝,转头看向孟子义,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吩咐抓药时的平淡:“我要出诊宁寿宫,那位老祖宗近来睡得不安稳,我这做郎中的,总得去尽尽心。顺便...”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看看有没有机会,拔些碍眼的钉子。”
孟子义知道他决心已定,便不再有任何异议。
与此同时,重重宫墙之内,婉宁公主正托着腮,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指尖百无聊赖地绕着腰间丝绦。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可前几日才见过山野间肆意的风光,眼下哪儿还看得进这方寸景致。
“春桃,”她忽然出声,吓了正在一旁整理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