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晚了。”昏暗中,一个声音响起,那人坐在桌边,整个人几乎融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只搭在桌面的手,指节上的扳指泛着冷硬的光。
“底下几个蠢货惹了事,总要收拾干净。”一道身影应声步入,商贩打扮的年轻男人神态轻松的步入室内,自顾自的到桌边坐下,“何事劳驾,竟需面谈?”
“两件,”阴影里,那人嗓音略微尖细,却刻意压低了声音,语速快而冷,“慈云寺那东西何时送到?”
“已得手,正快马回京,不必挂心。”那年轻人语气轻松,笑了笑,“这第二件呢?”
那声音更沉了几分,带着凌冽的寒意:“有个叫陈清明的,在祝州地界不安分,纠缠二十年前的旧账。上面知道了,很不高兴。”
“陈清明?”那年轻人挑眉,语气略有一丝好奇,“哪路神仙啊?又是翻的什么旧账?”
“羊山,你无需知道细节。”那人对他态度不满,但又有事相谈,压着气叩了叩桌面,“上面说了,过去的事就该烂在土里,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呵,我懂,挡路的,杀了便是。”那年轻人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然而,当这两件事被带回堂主落脚的宅府,却未能如往常一般得到动手的指令。
“陈清明?”
他的堂主,那个一贯冷酷决断的男人,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京城他本不常来,此次若非为那佛骨舍利,他绝不会亲自现身。却没想到,这熟悉的名字会从宫里传出来。
手下垂首等待,不敢多言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默。
他的目光在自己的手指上停留,眼神却仿佛透过时空,看向了当年那个弥漫着药草清香的午后,看向那个习惯沉默抿嘴的少年脸庞。半晌,那抹遥远的情绪才消散在他微微勾起的唇角,化作一声轻嗤,语气中奇异的掺杂着些许柔和与冰冷的告诫:“多事。”
他抬眼,目光扫过垂首待命的手下:“传信祝州,事,要拦,人,不能死。否则,自己领罚。”
那年轻人全无之前的轻松姿态,听见指令微微一抖,迅速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京城的另一角,兵部羁候所内。
韩毅韬靠在墙角,舌尖抵着牙根,心中默默记着时间。不见天日的光景里,他只能凭送来的七次清粥与两次干馍来模糊的推断昼夜更替。羁候所似乎刻意避开了寻常时间,送餐全无规律,旨在消磨意志,令人惶惶不知今昔几何。
他这么久杳无音讯,外面的弟兄们早该察觉到不对劲了。只是,这潭水深得很,不知道他们又能有什么法子,从这儿把他捞出去。更不知道王守义那老狐狸,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手等着他。
心下焦灼之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慢吞吞的脚步声。
又一碗清粥送到门前。
“韩督尉,”守在羁候所的老牢吏放下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的转身离开,反而用枯瘦的指节叩了叩门柱,哑声补了一句,“今夜,别睡死。”
韩毅韬精神一紧,立刻起身蹭到门边,拿过碗晃了晃,脸上扯起一个惫懒的笑:“咋了,老丈,今晚要加餐啊?这天天清汤寡水的,喂雀儿啊?”
老牢吏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却只摇摇头,并不答话,又如往常一般,佝偻着背,转身慢吞吞的消失在了甬道的阴影里,仿佛刚刚那句提醒只是韩毅韬焦虑惶惶之下产生的幻听。
今晚会有什么事?灭口?转移?还是...
韩毅韬心神紧绷,连带着浑身肌肉也微微绷紧,囫囵吞下粥,他回到草席上盘膝坐下,看似闭目养神,实际是凝神关注着周遭一切声响。寂静的羁候所里,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
时间在他的紧张中变得越发的漫长。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摩挲声钻入耳中,那声音极轻,像是某种东西被轻微擦过。在这连呼吸都格外明显的羁候所里,这一丝声响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波纹。
果然!
紧接着,一声轻微的人体倒地的钝响传来,闷闷的,仿佛被人刻意掩盖过。
韩毅韬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气上涌。他重重的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却如猫般悄无声息的窜到牢门边,微微侧身,将自己隐入墙壁的阴影中,肌肉绷紧,眼睛死死的盯着甬道入口。
脚步声,距离稍远,略有些模糊。
钥匙碰撞声,紧跟着咔哒一声轻响。
脚步声更近,比刚才清晰了些,两个人,快速而谨慎的向他靠近。
甬道口,两个全身黑衣、面覆黑布的人出现,其中一人迅速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牢房,而后直奔韩毅韬的牢房门前。另一人则紧贴在甬道拐角,警惕地注视着后方来路,两人看起来训练有素,配合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