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墙那张显眼的奖状——“年度最具深度反思与突破创新奖”——虽然纸张普通,甚至边角因为反复被抚摸和指点已经有些卷曲,却成了全班的精神图腾。课间,总有人故意晃到那儿,然后带着心照不宣的得意笑容走开。
“喂,看见没?年度最具深度!”胖哥经常用胳膊肘撞一下旁边的人,大声重复,生怕有人忘了。
“那必须,也不看看是谁班的!”立刻有人接茬。胡孟阳更是进入了某种持续性亢奋状态,几乎成了欧阳方毅的专属广播站:“同桌你看见老班当时那张脸了吗?哈哈!哦对,你当时就在台上……哎同桌你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欧阳方毅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人生前十几年受到的关注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天多。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甚至带点善意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被突然扔到聚光灯下的猴子,无所适从。
他采取了最极端的防御措施
他几乎踩着上课铃进教室,下课铃一响就第一个冲出门口,避免任何形式的课间交流。
午餐要么最早去食堂飞快吃完,要么干脆错峰最后去。
无论胡孟阳在他旁边如何手舞足蹈、喋喋不休,他都用一堵无形的冰墙回应,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他甚至希望那场展览从未发生过。
然而,就在这股集体热度稍稍降温的某天下午自习课,老陈端着他的老干部茶杯,慢悠悠地晃进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大家都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地看着他。毕竟,这是获奖后老陈第一次正式面对大家。
老陈走到讲台后,放下茶杯,双手撑着台面,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在那张奖状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推了推眼镜。
“嗯……”他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像是开场白,也像是在斟酌词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假装看书的欧阳方毅都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
“这次这个展览……”老陈慢悠悠地开口了,“你们搞得这个……自我审判庭……”
他顿了顿,仿佛在找一个合适的评价词。
“……挺能作妖的。”
全班:“???”
这算夸奖还是批评?
老陈没理会底下的懵逼,继续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黑色幽默的语气说道:“弄得领导一愣一愣的,年级主任差点当场吃速效救心丸。我还得陪着笑脸跟人说孩子嘛,想法比较独特。”
底下开始有低低的笑声。
“不过……”老陈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调侃,“活儿干得倒是挺糙,但唬人……勉强算是唬住了。”
“至少,”他拿起茶杯吹了吹气,呷了一口,最后总结道,“没真把我的退休金作没。还行。”
说完,他就像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若无其事地拿起粉笔:“行了,别嘚瑟了。都把数学卷子拿出来,上次讲的那道题还有人问我……”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起哄声!
“听见没!老陈说咱们还行!”
“哈哈哈挺能作妖!这评价绝了!”
“没作没退休金!哈哈哈哈!”
大家都明白,这已经是这位奉行不能生气养生哲学的老班主任,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夸奖”了。这种带着嫌弃的认可,意外地契合了九班的气质,比任何正式的表扬都让他们觉得舒坦和得意。
胡孟阳笑得最大声,他兴奋地又想去找欧阳方毅分享喜悦,却见他的同桌依旧低着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如果胡孟阳仔细看,会发现欧阳方毅握着笔的手指,似乎比刚才放松了一点点。
……“还行”。
……没惹出大麻烦。 ……哼。
欧阳方毅在心里哼了一声,却莫名地觉得,周围这吵闹得让他头疼的喧嚣声,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至少,老陈的退休金保住了。
展览结束后第二天,课间操时间,九年级九班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不安的等待。大家都在猜测评审结果,虽然自知希望渺茫,但心底总归存着一丝侥幸。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不客气地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老陈,而是学校的教务副主任,同时也是这次展览的主要评审之一——钱主任。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学生会的干部,抱着记录本,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
钱主任是个面色严肃、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以看重规矩和成绩闻名,向来对“问题班级”没什么好脸色。他此刻眉头紧锁,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自我审判庭》奖状上,嘴角向下撇了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