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军师,郭嘉当然早先便思索过这些事。
“如今明公奉有天子,有大义在手,得天下归心,”先吹捧两句,“然许都位于中原,北有袁绍,东有吕布,南有袁术、刘表,西有张杨,兖、豫二州四面受敌,嘉窃以为,恐怕攻势暂缓不得。”
“哦?”曹操向前探了下身子,“依奉孝的想法,我们先打谁?”
郭嘉:“……自是先弱后强,各个击破。那诸侯中唯有吕布最是根基不稳,徐州又富庶,不若先讨吕布,以观后效。”
他话音未落,便听见偌大的厅堂中传来一种被压得极低、却因为过于不约而同而存在感极为强烈的声音。
那样长出的一口气,通常表达“果然如此、太好了他说得真对、不愧是XX!”之类的意思。
郭嘉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一个人跳出来反驳他。
通常这是不可能的,谋士这个职位,就是负责在主公提出问题的时候,从各个方面给出一大堆互相矛盾的解决之法,然后再各凭本事、唇枪舌剑,最后采纳谁的意见,或是综合各家所长,那都是主公的事。
他们有那么多对手可以打,又不单只是吕布,就平时大家聊天的时候,都能看出每个人心中最好的计划并不相同。
就算吕布突然得罪了所有人,大家都想打吕布,什么时候打,怎么打,倒是有人说句话啊。
郭嘉身上毛毛的。
“奉孝啊,”曹操又问,“你觉得,我与袁绍相比如何?”
郭嘉:“……啊?”
他试探着问:“明公是打算,直接兴兵去讨那袁本初?”
倒也不是不可以。郭嘉一边说,心里就已经在一边琢磨:主公与袁绍之间,总归是要有一战的,只是若现在就去打的话,未免急切了些。
主公平日里,不是这样急功近利的人啊。
可曹操听他这样一问,竟然没有否认,反而仿佛有些压不住声音里的期待了似的。
“袁本初实在蛮横无礼——前日收到他信,他去征讨公孙瓒,竟向吾要粮草,言语之间,甚至言及讨要天子,我实在是气不过。”
“可若论及兵马钱粮,吾等又确实力有不及,这可如何是好!”
不仅曹操在躁动,厅中余下众人皆在躁动,郭嘉背上发痒,他不转身都能感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和一双双支棱起来的耳朵。
袁绍出言挑衅,是攻心之策,在曹操目前实力确实还有差距的前提下,若有风声传出去,很容易扰乱军心。
可在座的这些人,仿佛就很自信他能说出什么话来,使袁本初的计俩不攻自破似的。
好在,他是真能说得出来。
郭嘉站起身,难得正经,向曹操揖了一礼。
“主公切莫妄自菲薄,高祖刘邦、项羽之不敌,主公是知道原因的。那就是高祖刘邦是以智谋取胜,项羽虽强,但最后却死于乌江。今袁绍有十败,主公有十胜,袁绍兵虽盛,不足惧也:袁绍繁礼多仪,主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也;袁绍以逆动,主公以顺率,此义胜也;桓、灵以来,政失于宽,袁绍以宽济,主公以猛纠,此治胜也;袁绍外宽内忌,所任多亲戚,主公外简内明,用人惟才,此度胜也;袁绍多谋少决,主公得策辄行,此谋胜也;袁绍专收名誉,主公以至诚待人,此德胜也;袁绍恤近忽远,主公虑无不周,此仁胜也;袁绍听谗惑乱,主公浸润不行,此明胜也;袁绍是非混淆,主公法度严明,此文胜也;袁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主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此武胜也。主公有此十胜,于以败袁绍无难矣。”
寂静。
寂静是今日的曹营。
站在郭嘉的位置上,他都能看到在自己一气呵成这番话之后,曹操的瞳孔紧紧缩了一缩,有种极为灼亮的光芒在他眼底闪烁,在能说出什么话之前,激动的血气已然涌上面颊,让他整个人都看上去闪闪发亮。
“好!”曹操忽然破口而赞道,“好一个十胜十败!”
那种蓬勃的血气一下子完全扩散开了,嗡嗡的激动议论声从整个议事厅的各个角落传来,声浪绵密得郭嘉几乎听不清他们的话,他听那些昔日还算正常的同僚们抚胸顿足,互相拍肩大笑,听他们说起什么“天命之人”,难得有些茫然了。
不是说郭嘉没有预料过,自己这一番言论会给大家带来怎样的冲击。
十胜十败是他的心血所成,其中无一句妄语,在总揽大局、洞彻人心方面,郭嘉一向有这个自信,他所言定能切中要害,给曹军带来难以言喻的精神鼓舞,足以让主公满意。
可即使如此,他们也显得过分激动了。
正在这时,曹操竟走了下来,一把揽住他的肩,用力抱在怀里,红光满面:“奉孝必助吾成大业耳!”
“主公……”
郭嘉的小身板被他这么一勒,险些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