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处理完医院的所有紧急事务,天际已然泛起鱼肚白。许然回到自己位于医院附近的公寓时,晨光正透过落地窗,洒满一室清冷,空荡的房子里没有一丝生气,搬来大小箱子被堆到小房间里,落了尘灰。

    他住17楼,夜晚从窗户上总能看到这座城市最好的景色。这套公寓,是医院为引进的高层次人才提供的临时住所,他记得行政部的人当时提过一嘴,说神经外科的丁医生也住同一层。

    平日里,他们只是点头之交。在电梯里遇到过几次,那个男人总是穿着简单的衬衫或休闲服,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眼神疏离而专注,仿佛永远在思考某个复杂的病例,又仿佛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许然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那双手,修长、稳定,是典型的外科医生的手。

    而如今……

    许然脱下那件沾了血、已经脏了的西装外套,却没有立刻扔掉,搭载椅子上。然后,他走进浴室,任由热水冲刷身体,试图洗去一夜的疲惫与血腥气。但闭上眼睛,丁沐白苍白的脸、涣散的眼神,以及那只被用力拉扯早已不成样子的手,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难以消散。

    还有那句气若游丝的“你的外套……”

    ——在那种情况下,这个人关心的竟然是一件外套?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许然这么想,昂起头,耀眼的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医院的灯光似乎也差不多。

    洗完澡,许然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公寓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拖鞋踩在地上发出拖沓声。他鬼使神差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向对面,1702,丁沐白的家。

    门紧闭着,毫无声息。它的主人此刻正躺在ICU里,生死未卜,未来的命运更是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

    许然沉默地靠在门板上。作为公关总监,他见过太多危机和悲剧,早已练就了冷静甚至近乎冷酷的表面。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不仅仅因为丁沐白是医学界难得一见的天才,更因为那种近距离目睹天才陨落的冲击感,以及……对方在绝境中无意流露出的、与他冷静外表截然相反的细微特质。

    他退后几步,走到搭着外套的椅子前,拿起外套,情不自禁嗅了嗅,果真,上面带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被自己近乎荒唐的行为吓到,许然揉揉太阳穴,将外套扔进洗衣机。

    接下来的几天,许然忙于事件的后续处理,但总会在回到17楼时,下意识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没有任何变化,就仿佛这里根本就没有人居住过一般。只是偶尔,许然会静静站在猫眼前看着那扇门,心中竟浮现出期待。

    而丁沐白转入普通病房后,许然曾以医院代表的身份去过几次。那人总是沉默地望着窗外,或者盯着自己被石膏固定的右手,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一动不动,许然公事公办地交代事宜,他也只是听着,眼神空洞,两个人之间仿佛仍然隔着一层壁垒。

    大抵是许然来的次数频繁,例行探视结束时,丁沐白忽然开口,声音干涩:“那天……谢谢你。”话毕,他抿唇不再去看许然。

    许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职责所在。”是的,他没注意到来自丁沐白的那个眼神,他觉得丁沐白可能不会看他一眼。

    “那件外套……”他似乎执著于这个问题。

    “处理了。”许然语气平淡,掩去了洗衣机转筒的轰鸣和那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瞬间。

    身后陷入长久的沉默。许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某种被击碎后的茫然,以及一丝他不敢深究的依赖,他不主动去想,就让这个问题消逝在时间里。

    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彻底入了秋,天气转凉,大中午没有一丝热意。

    丁沐白出院了,他谢绝了医院安排的护工,坚持独自回家,最后看了一眼本来属于自己的那间办公室,文件安安静静躺在抽屉里,除了衣服,一切都没有变。

    就这样吧。

    他背影决绝。

    许然那晚加班至深夜,回到17楼时,万籁俱寂。在经过1702门口时,他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呜咽般的闷响,紧接着,是碎片溅落的清脆声,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头传出的人声,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许然在门外站了许久。

    他能想象里面正在发生什么,那个曾经的天才,再被现实一次次击溃,毫无还手之力。他没有敲门,没有试图用苍白的语言去安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种无声的陪伴,想要分担着门内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寂静。

    隔天清晨,许然出门时,将一份还温热的早餐挂在了1702的门把手上。他没有留下任何字条,就像完成一个心照不宣的仪式。

    起初,那份早餐会在夜晚原封不动地迎接他。他也不说什么,只是次日换上新的。

    直到第四天,他下班回来,发现门把手空了,许然怔住,常年不见的社交软件里多了条消息:

    【Whi_】申请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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