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与归先生
    黔地的山风裹着料峭春寒,卷过贵阳火车站简陋的碎石月台。

    这里没有上海十里洋场的恢弘气派,只有一列灰扑扑的蒸汽机车头,像头跋涉千山万水后疲惫不堪的骡子,沉重地喘息着,喷吐出的浓白烟雾与贵州山间特有的湿冷雾气搅作一团,扑在站台铅灰色的雨棚上,凝成冰冷的水滴,淅淅沥沥落下。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煤烟味、酸汤鱼的发酵气息,还有人群身上蒸腾出的汗味与烟草味,混合成一种粗粝而生猛的异域况味。

    爱儿莉用力吸了吸鼻子,这混合气味让她新奇又有些眩晕。她紧了紧米色风衣的腰带,手心的那封介绍信被微微湿润。

    信纸上的墨迹仿佛也沾染了此地的潮气,晕开些许,但“归瑾先生”四个方正遒劲的中文字依然清晰刺目。

    “归先生…归先生…”她踮起脚尖,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目标。信上写得明白:“归瑾先生,身量高瘦,气度不凡”。

    她的蓝眼睛扫过一个个身影:穿着靛蓝土布、背着巨大背篓的山民,布帕包头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旧军服的兵士,还有几位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癯、像是教书先生模样的男人——这几个人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拨开人群,挤到一位身形颀长、戴着圆框眼镜的长衫先生面前。

    “Excusez-i!”她努力挤出最礼貌的法式微笑,用学了几年仍有些别扭的中文,手指急切地点着信上的名字,“请问,归瑾先生?您认识他吗?归瑾先生?”

    长衫先生扶了扶眼镜,困惑地打量着她,又仔细看了看信纸上的名字,摇摇头,用带着浓重贵州口音的官话慢吞吞地说:“归瑾先生?不认得勒。我们这里先生都是教书的,没得叫这个名的先生哦。”他摆摆手,挑着担子汇入了人流。

    想到摊边卖东西的商贩可能见到的人较多,爱儿莉又跑去最近的摊子上询问卖东西的老妇人。

    “请问您有见过归……”

    老妇人显然对洋人抱有恶意,还没等爱儿莉说完话就烦躁地打断了:“洋人出口就是要贵的东西哦!”满脸褶子随着老妇人的笑一层一层浮起,小小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蔑视。

    爱儿莉想解释,“不是…我是说…”

    “去去去,我们这的东西莫卖洋人的!”

    爱儿莉有些气馁,但并未放弃。她目光一转,又锁定了一位站在月台边缘、穿着学生装、同样瘦高的年轻人。她几步冲过去

    “你好……请问……”

    话音未落,一个挑着沉重竹篓、健步如飞的脚夫从她身侧猛地挤过。

    爱儿莉被那巨大的冲力带得踉跄向后,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住,当然这是在撞到了一个人。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爱儿莉狼狈地抬头连声道歉:“Pardon! Pardon!”

    爱儿莉顺着那深蓝色呢子军服袖口上的金色将星袖条,视线忐忑地向上移动,包裹在挺括军装里的身躯确实高而瘦削,如同山间一杆坚韧的翠竹。军装领口严整地扣到下颌,衬得颈项线条利落如刀裁。

    最后,她的目光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眼睛嵌在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眉毛细长而锐利,微微上挑,此刻正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审视的冷光,沉沉地落在爱儿莉身上。鼻梁高挺,嘴里叼着根烟。这分明是一张极其英气、极其冷冽的女性面孔。

    “ you speak English?”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响起,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与力度,是字正腔圆的官话,却比爱儿莉听过的任何英语都更冷硬几分。

    爱儿莉完全愣住了,湛蓝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离了水的鱼。她的大脑在急速运转:军装,女性,高瘦……可“先生”?她猛地低头,又飞快地抬头,目光在那张冷峻的女性脸庞和手中信纸上“归瑾先生”四个字之间来回逡巡,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难以置信。

    “I .……But……但是如果用中文您会不会更方便点……但是您……您……”她结结巴巴,手指无措地指着信纸,又指向眼前的女军官,“您就是……归瑾先生?可……可您是一位女士!Mada?Madeiselle?信上……信上明明写的是‘先生’!Monsieur!”她几乎是用喊的,法语词和生硬的中文混杂着蹦出来,带着浓重的巴黎腔调,在这嘈杂的站台上显得格外突兀。

    站在女军官身后的副官,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赶紧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这位女军官眉梢几不可察地又挑了一下。她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站着看着眼前的小姑娘。

    憋笑的副官终于调整好表情,上前半步,用流利的官话解释:“记者小姐,您有所不知。在我们中国,对于成就卓著、令人景仰的伟大女性,有时也尊称一声‘先生’。这是一种至高的敬意,无关性别。”他顿了顿,看到爱儿莉眼中仍是巨大的困惑,便补充道,“就像孙逸仙博士的夫人,我们也都尊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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