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诗娴先生?”爱儿莉喃喃重复,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她理解的门缝。原来如此!一种恍然大悟的亮光在她蓝眼睛里闪烁。
归瑾的目光掠过副官,最后定格在爱儿莉脸上。她线条冷硬的唇角,极其罕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浅淡、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
“宋先生是高山仰止。”归瑾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提及她时,那冷硬的声线里似乎注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我更喜欢‘归先生’这个称呼。”
“西普里安娜·杜邦记者?欢迎来到贵阳。车在站外。”说完,不等爱儿莉从这连串的信息和文化冲击中完全回神,归瑾已利落地转身,深蓝色的军呢大衣下摆在湿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迈开长腿,径直向站外走去。军靴踏在碎石地面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叩击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敲打在爱儿莉仍在嗡嗡作响的心弦上。
副官对仍在消化“宋先生”与“归先生”之间关联的爱儿莉做了个“请”的手势。
爱儿莉看着那挺拔如松、步伐坚定走向雾霭深处的蓝色背影,又低头看看信纸上力透纸背的“归瑾先生”四字。
最初的困惑和惊愕,此刻已被一种混合着巨大文化冲击、对“先生”背后所代表的分量之理解、以及对眼前这位冷峻女将军强烈好奇的兴奋感所取代。她湛蓝的眼眸亮得惊人,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带着点狡黠的招牌式笑容。
“Ah, la e! Et ces‘Monsieur’ fordables!”她低声惊叹,随即抓起沉重的挎包,迈开轻快的步伐追了上去,鞋跟在碎石路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归先生!等等我!”
爱儿莉喘着气,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归瑾那在湿滑碎石路上依旧稳健如风的步伐。穿过简陋的站房,一股混杂着牲畜、桐油和未干透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站前小广场上停着一辆沾满泥泞的深绿色美式吉普车,司机是个精悍的小伙子,早已肃立一旁。
归瑾径直走向副驾驶位,拉开车门,动作干净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她侧身,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正努力把沉重相机包往车上塞的爱儿莉,那眼神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尺寸是否合适。副官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帮爱儿莉把大挎包安置在后座。
归瑾下巴向车一偏,意思明确。
爱儿莉敏捷地跳上后座,柔软的皮革座椅包裹着她,吉普车特有的机油和尘土气息混合着归瑾身上传来的极淡的、冷冽的硝烟和皮革味道,瞬间充盈了她的鼻腔。
引擎发出一阵粗犷的轰鸣,吉普车猛地窜了出去,颠簸着驶上贵阳城崎岖不平的街道。爱儿莉的身体随着车身剧烈摇晃,她不得不紧紧抓住扶手。
窗外,低矮的木板房、挑着担子的小贩、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行人、还有背着沉重背篓的山民,在蒙蒙雨雾中构成一幅流动的、充满烟火气却又带着战时萧索的画卷。
“归先生!”爱儿莉的声音在引擎的咆哮声中努力拔高,带着她特有的活力和刚刚经历的文化冲击后的兴奋,“刚才真是太抱歉了!还有……那个‘先生’的称呼!”她蓝眼睛闪闪发亮,身体前倾,试图捕捉副驾驶座上归瑾的表情,“副官先生提到宋庆龄先生,我立刻就明白了!这太有意思了!在法国,我们可不会这样称呼伟大的女性,我们会用‘Mada’或者直接加上她的头衔……”
归瑾没有回头,只是透过沾着泥点的后视镜,淡淡地瞥了爱儿莉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爱儿莉的兴奋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军帽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道冷硬的阴影。
“一个称呼而已。”归瑾开口,声音在引擎的噪音中依然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力,“叫什么不重要。”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嗯……但是像您这样打破常规、领导军队的杰出女性!‘先生’!”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发音,带着一种新学到一个有趣词汇的孩子般的得意,“您能想象吗?当巴黎的读者们知道中国有这样一位‘归先生’,一位指挥千军万马的女将军,他们会多么震惊!这绝对是头条!”
爱儿莉说得眉飞色舞,双手也不自觉地比划起来。她丰富的肢体语言在狭小的吉普车后座显得有些局促。
这个西方记者,还真有意思。
吉普车粗暴的引擎嘶吼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刹车声中平息。车窗外,喧嚣的市井之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带着历史重量的寂静。
爱儿莉推开车门,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停在一处高阔的门楼前。这并非她想象中的西式洋楼,而是典型的、融合了中西元素的近代官邸风格。
青砖砌成的围墙高大厚实,顶端覆盖着深灰色的瓦当,透出森严的威仪。门楼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