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接触地面的瞬间,瓶身没有四散飞溅,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近乎优雅的方式,从底部向上皲裂开来,如同被投下石子的平静湖面,碎片层层荡开,形成一圈圈晶莹的涟漪。瓶内盛放的液体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介于液态与气态之间的淡蓝物质,并没有汹涌流出,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质感,铺满了地板中央的一小块区域。
它不像水那样流淌浸润,反而像一层薄薄的、发光的油膜,缓缓舒展。紧接着,一股微凉、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开始弥漫,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细小粒子正从液体表面升腾、挥发,融入清晨微凉的空气,光线似乎都因为这蒸腾的淡蓝而微微扭曲、摇曳。
液体在地面上铺开了一大片,隐隐约约看见映出来个人影。
“哥哥?”
“哥哥———!”
紧接着,是光脚踩在老旧木楼梯上发出的急促奔跑声,由远及近。
门被一股蛮力粗暴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门框似乎都在颤抖。
冲进来的少女视线掠过堆满书籍纸张、如同小型灾难现场的书桌,掠过地上散落的写满潦草字迹的白纸,最终定格在书桌前那个趴在桌上、对刚才的巨响和她闯入都毫无反应的熟悉身影上。
被她称为哥哥的人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深陷在睡梦中。他的侧脸压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几缕金色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确认哥哥安然无恙,只是睡得太死,爱儿莉歪着头,小心地走进了屋内。
她弯腰捡起了一摞散在地上的纸,纸上赫然是西班牙内战的消息。
桌子上瘫着几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些什么东西。艾尔伊字很好看,但是连笔有点严重,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独立宣言》。
看哥哥仍在沉睡,爱儿莉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
机会难得。
她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俯下身,双手用力抓住艾尔伊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摇晃,同时用她能发出的最尖锐、最惊慌失措的声音喊道:
“哥!哥!醒醒!快醒醒!迟到了!要赶不上车了!快啊!”
“什…什么?!”
艾尔伊浑身一激灵,几乎是从座椅上弹射起来。
茫然、惊恐瞬间占据了他那张因熬夜而显得格外憔悴的脸。视线慌乱地在桌面上扫视,试图捕捉时间的信息,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时钟。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迟到”两个字像警报红灯一样疯狂闪烁。昨晚……对了,昨晚答应过那个波兰同事十点启程去德国,票还是对方买的。如果因为自己迟到而错过……艾尔伊几乎能想象出对方那张精明又带着促狭笑容的脸,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种令人头疼的“补偿”要求。
“七点四十三!”爱儿莉清脆地报出时间,大眼睛眨巴着,里面闪烁着恶作剧得逞后毫不掩饰的得意光芒。她甚至微微歪着头,像在欣赏一件自己的杰作。
艾尔伊的动作瞬间僵住。他茫然地抬起头,视线聚焦在眼前这个脸上没有丝毫焦急神情的妹妹身上。
“不是还早吗?”他困惑地问,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惊吓后的余悸。
“对啊,”爱儿莉无辜地歪了歪头,金色的发丝随之晃动,“是我快迟了。”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理直气壮地说。
她像个小精灵,微微踮起脚尖,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促狭的笑意,饶有兴味地等待着哥哥的下文,仿佛在欣赏一场由她亲手导演的戏剧。
艾尔伊长长地、极其无奈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刚才那一下惊吓抽空了,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揉了揉剧烈跳动的太阳穴,感觉那里像被小锤子敲打。
“爱儿莉,”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虚弱和恳求,“你知道我睡得很晚…昨晚可能…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可怜巴巴,试图唤起妹妹那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同情心。
“这不是你不送我的理由。”爱儿莉立刻板起小脸,双手叉腰,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这套说辞她运用得炉火纯青,精准地戳中哥哥的软肋。“你答应过的,而且你总说我长不大,现在我要自己出门了,你难道不应该亲自把我送到车站?”
艾尔伊看着妹妹那张混合了天使般纯净和恶魔般狡黠的小脸,心中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纵容。
这个小姑娘,他的妹妹爱儿莉,脑子里永远装着层出不穷的鬼点子和天马行空的要求。
作为哥哥,艾尔伊的成长史几乎就是一部对妹妹“恶行”的无限妥协史,他的应对策略永远只有一种:纵容,再纵容……近乎无底线的纵容。这种纵容,早已成为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无法割舍的宠溺。
“啊…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