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沉得要坠下来,墨云压顶,闷雷滚动。
村口空地上挤满了人,男人们的嚷叫声、女人的啜泣声混着牛羊不安的嘶鸣,像一锅煮沸的浊水,劈头盖脸浇下来。
她看见那口眼熟的红漆木箱被两个壮汉晃悠悠抬着,箱角磕在泥地上,磕出细细凹痕。
视线忽然转了个弯,温暖的掌心稳稳扣住了她的手。
来椿仰头,阿姐就站在这片喧嚣里,旧布衫的袖口蹭过她的指尖,声音轻得能被风卷走:“别怕。”
“阿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骤然裹了哭腔,“我做噩梦了,梦见你不见了,村子也没了……我好怕。”
阿姐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带走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可就在这时,总爱嬉闹捉弄她的二丫突然从人群里猛挤过来,一张脸煞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里头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
她死死攥住来椿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来椿,那箱子里根本不是什么手帕,那是用来装人的,他们要抓的是你!要把你装进去带走!”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攥住来椿的手腕,粗暴地将她向后拖拽。
阿姐温热的手骤然从她指尖滑脱,天旋地转之间,浓重得令人窒息的黑暗汹涌而来,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来椿在剧烈的颠簸中猛地惊醒。
额角传来尖锐的刺痛。
是刚才骤然坐起时,狠狠撞到了头顶坚硬的木板。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腔窒闷得像被硬塞进一团棉花,双手下意识地胡乱向四周摸索。
上下左右,触手所及,全是冰冷而粗糙的木板。
狭窄、密闭、伸手不见五指。
身下持续传来摇晃感,伴随着木头摩擦的吱呀声。
她这是被关在了一个正在移动的木箱里。
“放我出去,阿姐,阿姐救我!”
恐惧像冰冷的水草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她用尽全身力气,发疯般捶打着四周的木板。
指甲在粗糙的木面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直到喉咙嘶哑得再也喊不出声,指尖磨破,渗出的鲜血在木板上留下凌乱湿黏的痕迹。
回应她的,只有外面单调重复的车轮滚动声,以及她自己胸腔里那越来越响,几乎要炸开的心跳。
来椿是在一阵失控的嚎啕大哭中彻底挣脱梦魇,睁开眼的。
眼前不再是那令人窒息绝望的绝对黑暗,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柔和的烛台,静静映照出这间布置得颇为精致的卧房。
床畔,一个少年正紧张地注视着她,见她猛然惊醒,下意识便伸手想来扶她:“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来椿却像被火烫到般猛地缩向床角,整个人发着抖,压抑不住的恐惧呜咽:“你是谁?!这是哪里?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把我抓来的?放我回家,求求你放我回家。”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仿佛有根棍子在脑子里狠狠搅动,破碎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现。
父亲躲闪的眼神、红色的木箱、阿姐的哭喊……
是她最亲的人,把她卖了吗?
松月在被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盯着,感觉有无数细密的针扎进心口。
一年了。
整整一年。
他从京外荒僻的村落里找到奄奄一息的她,不顾一切地将她带回将军府,对外宣称找到了自幼失散的长姐松云归。
京中内外,但凡有点名气的大夫御医,他都躬身请过。
多少珍稀名贵的药材,流水似的送入府中。
可她的身体虽一日日见好,记忆却仿佛被永久地钉在了过去的某一刻。
每日清晨醒来,她总会用那种全然看陌生人的目光,警惕地审视他,抗拒他的一切靠近,唯一的念头便是逃离。
松月在看着她惊惶的模样,终是将所有到了嘴边的解释尽数咽回。
眼底深处,只余下一片被反复碾磨后的深沉疲惫。
他不再试图靠近,沉默地站起身。
“这里就是你的家。”松月在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透着一种重复了太多次后的倦怠与漠然,“从前是,往后也是。”
他转身合门出去,对着门外垂首侍立的守卫,声线骤然冷了下去,字字清晰却不容置疑:“看好大小姐,人若再有半分闪失,自行去刑堂领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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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松阔踏着深沉暮色回府时,一身玄色朝服未及换下,听罢管家低声禀报,他眉峰骤蹙,便径直转向松月在那间临水的书房。
烛火摇曳,少年单薄却挺得僵直。
他正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