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安慰自己,原本发颤的腿渐渐稳了些,眼中也透出几分坚定。
不知道在原地僵持了有多久,来椿终于咬牙迈开了步子。
刚走到缺口边,刹那间,一道刺目的光就从墙外射进来,晃得她半点睁不开眼,耳边还隐约传来从未听过的喧嚣声。
待她揉了揉眼,视野渐渐恢复时,来椿惊得呆立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眼前哪有什么恶鬼,几步之外,是铺得平整的青石板街道,街上行人穿着她从未见过的体面衣裳,三三两两地走着。
路对面砖楼高耸气派,楼前车马辚辚,轮压石板发出“咕噜”响动。
小贩吆喝、妇人谈笑,混在一处热闹得让她心慌。
许多声音她从未听过,许多景象她亦从未见过。
谁能想到,这道她从小惧怕的石墙,隔开的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来椿被这一切震撼得说不出话,忍不住张大了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眼前只有寻常街市的温馨热闹,没有母亲说的黑暗,更没有吃人的怪物。
她甚至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小姑娘,被母亲牵着,手里还拿着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来椿忽然想起秦牧,蓦然回首,却见他居然就站在村子里的缺口旁,方才脸上那抹狡黠的笑容已经消失,又恢复了往日的憨态。
隐约间,来椿见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可墙外的喧嚣盖过了他的声音,半点也听不见。
她前凑眯眼细辨口型,一遍又一遍,终于看清。
他说,别回头。
来椿一只脚还在村里土地上,一只脚已挨着墙外青石板,尚未完全离村道。
只要再跨一步,便算彻底走出。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热闹街市,来椿忽然生出个大胆的念头——
她就出去一下,马上就能回来。
现在没人看守,父亲母亲都不在,没人会看见,她也不跑远,只几步之遥,不会有事的。
她又回头看了看秦牧,见他对着自己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鼓励她。
来椿如受鼓舞,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脚,彻底跨出了缺口,站在了墙外的青石板上。
她依旧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生怕迎上陌生人的视线,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挪到陶球旁。
陶球滚落在路边的草丛里,沾了些泥土。她心疼地将它捡起,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去上面的灰尘,指尖触到陶球温热的触感,才稍稍安了心。
来椿不敢耽搁,立即转身欲归。生怕被人发现她乱跑,招来责罚。
可转过身,她就猛地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方才还在身后的石墙缺口,不知何时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比村里更高大的灰砖墙。
墙面光滑平整,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哪里还有半分缺口的影子?
秦牧不见了,她熟悉的村子也消失了。
来椿慌乱地四处张望,脚步发颤,却不敢远跑,只在砖墙附近的小范围内来回寻找,嘴里还喃喃着:“缺口呢?我的缺口去哪了?”
街上的行人依旧如常走过,没人留意她的惊慌,偶尔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还低声议论着什么。
有两个妇人从她身边经过,她隐约听见其中一人说:“那不是将军府里疯了的大小姐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是啊,听说前日就跑丢了,怎么在这儿?”
来椿听不懂她们说的“将军府”“大小姐”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满心的恐惧和委屈,她跌坐在墙根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她不顾一切地哭喊着阿姐和父母的名字,双手攥成拳,狠狠拍打面前的灰砖墙,一下又一下,直到手上渗出血来,也不肯停止。
可石墙依旧巍然不动,像个冷漠的旁观者,只是静静地矗立着,连一丝回应都没有。
不该这样的!
她只是暂时离开,就去捡了个陶球,这里明明是她出来的地方,怎会没有缺口?
“阿姐!父亲!母亲!你们在哪儿?”来椿泪如雨下,声音嘶哑,却被街市的喧嚣和冰冷的砖墙吞噬,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这墙是那样的高,纵使她踮起脚尖,跳起来,也看不见墙后的景象,所有的努力都徒劳无功。
那个自幼萦绕在她心头的诅咒,此刻像一道惊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离开村子的人,就再也回不去了。